父亲和母亲终于走了,带着一身的怒火和精疲力尽。
世界终于安静了。
死一样的寂静。
孟灾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阳光从窗边一点点挪走,阴影逐渐爬满房间,将他吞没在昏暗里。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当父母的争吵声如同雷鸣般在屋子里炸响时,他就是这样,把自己缩在房间的角落,或者像现在这样,僵在床上,一言不发。那时,他还会害怕,还会偷偷流泪。但后来,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冰冷的沉默。
他以为他习惯了。
可今天不一样。父亲通红的眼眶,母亲尖利的控诉,像电影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那种深刻的无力感,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他试图去理解,试图去弥合,换来的却是更深的撕裂。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是否都有一个像他这样,心无处安放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借着走廊的光,小心翼翼地探进来,似乎怕惊扰了他休息。
是余逝。
他显然没料到孟灾还醒着,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了无生气的姿态。余逝的脚步顿住了,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孟灾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他的心猛地一揪。
余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拐杖靠在墙边,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孟灾的床边。他走得有些吃力,但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孟灾脸上。
孟灾似乎才察觉到他的到来,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余逝身上。当他的目光向下,看到余逝那只还缠着绷带、明显不敢着力的脚时,一直强撑的某种东西,终于彻底崩塌了。
他自己一身伤病,却还惦念着,拄着拐杖,在深夜来看他。
而自己呢?只能躺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家庭分崩离析,什么也做不了。
对比之下,巨大的委屈和心酸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一直紧绷的沉默被打破了。孟灾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浸湿了枕头。他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朝着余逝的方向,艰难地、不管不顾地撑起身体,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站在床边的余逝的腰。
他把脸深深埋进余逝的衣服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无声,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要绝望和伤心。
余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心口剧痛。他僵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回抱住他,一只手紧紧环住孟灾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笨拙地、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孟灾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在他的怀里。
拐杖倒在一边,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床沿,却把最坚实的怀抱给了怀里的人。
孟灾哭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沉默和委屈都哭出来。直到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抽噎,余逝才微微松开他一些。
月光下,孟灾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平日里那份生机勃勃的神情消失不见,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和依赖。
余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孟灾脸上的泪水,然后,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双手捧住了孟灾的脸颊。
他低下头,先是无比珍重地,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接着,吻缓缓下移,落在他还挂着泪珠的眼睫上,然后是湿漉漉的脸颊。
每一个吻,都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试图熨平孟灾所有的不安和伤痛。
“没事了……”余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重复着当初孟灾安慰他时的话,“没事了……孟灾,我在这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孟灾因为哭泣而微微湿润、泛着水光的嘴唇上。
没有犹豫,余逝轻轻地、坚定地吻了上去。
不是一个充满情欲的吻,而是带着无比的怜惜、理解和一种“我懂你”的郑重承诺。唇瓣相贴的瞬间,温暖而柔软。
孟灾整个人猛地一僵,哭泣骤然停止,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所有的委屈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却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搅得七零八落,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和巨大的安心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了决堤的趋势,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因为绝望。
余逝并没有深入,只是停留了片刻,便缓缓退开。他看着孟灾那双蒙着水汽、写满了震惊、委屈和一丝羞涩的眼睛,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低声说: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这一次,换我来告诉你。
深夜的医院花园,寂静无人,只有夏夜的虫鸣和清冷的月光。孟灾和余逝并排坐在长椅上,孟灾的身上还披着余逝强行给他裹上的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