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头……怎么了?”
余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抿紧了嘴唇,那个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又回来了。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在犹豫。
说出来的话,孟灾会怎么看他?会像以前那些偶然得知他家情况的人一样,露出那种或怜悯或避之不及的眼神吗?还是会觉得……觉得他的家庭是个麻烦,是个泥潭,从而也疏远他?
他又害怕。
害怕一旦开口,那些肮脏的、令人窒息的现实会吓到眼前这个刚刚还在他怀里崩溃的少年。他害怕从孟灾眼中看到和别人一样的、那种让他无地自容的怜悯或者恐惧。他更害怕,这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联结,会因为这丑陋的真相而彻底断裂。
孟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但独独没有逼迫。那目光仿佛在说: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忽然就明白了。
余逝的犹豫,他的冷漠,他所有拒人千里的刺,底下盖着的,是和自己一样的,甚至可能更深的痛苦。他不想说,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那伤口太深,深到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不是好奇,而是心疼。他想告诉余逝,没关系。
于是,在余逝挣扎着要不要用一句“不小心碰的”来搪塞时,孟灾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开口了。他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余逝的眼睛,声音很软,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暖力量: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
他顿了顿,仿佛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心,然后,用更轻、却更坚定的声音说:
“我也苦过。所以……我大概能明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余逝心上最沉重的那把锁。
余逝猛地抬起头,撞进孟灾那双还泛着红,却清澈、真诚,没有丝毫杂质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
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余逝看着孟灾,看了很久。然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极轻、极缓地吁出了一口气。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足以在寂静的琴房里清晰可闻:
“……那天,”余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被我爸朋友的儿子骂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才用更快的语速,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补充道:“所以,我把他打了。”
孟灾的心猛地一沉。打架?余逝这样清冷的人,竟然会和人动手?他下意识地问:“是……是那个同学打的?”他指着余逝头上的伤。
余逝的嘴唇抿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
他抬起眼,看向孟灾,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苦、屈辱,还有一种深切的疲惫。
“是我爸打的。”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孟灾彻底愣住了。他预想了各种可能,或许是对方下手狠,或许是意外磕碰,却万万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是爸爸打的。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冰,砸进孟灾的心里,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看着余逝,看着他额上那块纱布,突然觉得那白色无比刺眼。原来,有的伤口,来自最应该提供庇护的地方。
现在,轮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慰吗?说“你爸爸不该打你”?这种苍白的语言,在如此残酷的事实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和无力。追问吗?问他为什么挨骂,为什么打架?那无异于在余逝的伤口上撒盐。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发痛,为余逝痛。他之前觉得自己家的情况已经够糟了,可现在才发现,余逝所承受的,是另一种更沉默、更无望的沉重。
他看着余逝那双染着痛楚却依然倔强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其实是在不同的战场上,面对着同一场名为“家庭”的战争。
而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孟灾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伸出手,没有去碰余逝的伤口,而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余逝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他的手很凉。
孟灾用力地、温暖地握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
这个短暂的、无声的接触,胜过千言万语。它是在说:“我知道了。” 也是在说:“我在这里。”
余逝怔怔地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