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灾。”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孟灾关于余逝和“提琴的思绪。
他赶紧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到。我学钢琴。”
话音刚落,他似乎感觉到斜前方那道清冷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孟灾的心跳漏了一拍,是错觉吗?
他坐下后,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忐忑。钢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远不如余逝的小提琴那样理直气壮。他的钢琴,不是摆在客厅里锃亮体面的名牌乐器,而是外婆邻居家那间朝北的、有些潮湿的杂物间里,一架老旧的、琴键都有些发黄的星海牌钢琴。
那是两个被蝉鸣和阳光填满的暑假。一到暑假,父母就把他送到乡下外婆家。百无聊赖时,他发现了邻居家这架被遗忘的钢琴。他总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溜进去,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按着那些黑白键,为那些奇妙的声音着迷。
直到有一天,他被邻居奶奶当场逮住,他以为会挨骂,但那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只是静静地听他用一个手指头笨拙地按出一段不成调的旋律,然后温和地问:“你喜欢这个?”
后来他才知道,邻居奶奶曾是镇上有名的音乐老师。那个暑假,以及下一个暑假,老人成了他最初的启蒙老师。没有系统的教材,没有严格的指法训练,更多的是随性的旋律和奶奶口中有趣的音乐故事。两个暑假,短得像一阵风,却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好了,大家专业都报完了。以后专业课各自去找专业老师,文化课和公共课就在这个教室。”老师合上花名册,“今天下午正好有场优秀新生专业展示,在学校小音乐厅,大家一起去感受一下氛围,也算是班级第一次活动。”
队伍稀稀拉拉地朝小音乐厅走去。孟灾磨蹭着走在最后,他看见余逝修长的身影走在前面,琴盒背在身后,与周围喧闹的同学格格不入。
小音乐厅不大,灯光暗下,一束追光亮起。第一个上台展示的,就是余逝。
他走到舞台中央,微微欠身,然后将小提琴架在下颌。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琴弓落下。
刹那间,清澈而富有穿透力的琴声流淌出来。是帕格尼尼的随想曲。技巧繁复,旋律华丽,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如同计算过。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身体随着音乐有轻微的摆动,表情却依旧是疏离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灯光下的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完美的演奏机器。
孟灾屏住呼吸。他听不懂那么高深的技巧,但他能感受到那种强大的、令人窒息的专业气场。这和他记忆中邻居奶奶用那架老钢琴弹唱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民歌,完全是两个世界。
余逝的表演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他面无表情地鞠躬,走下台。
接下来的几个展示,有美声唱法,有民族舞,都专业而规范。孟灾坐在黑暗中,手心有些出汗。他原本因热爱而萌生的那点勇气,在这样标准化的“专业”面前,开始动摇。
展示结束了。掌声像潮水般退去,同学们兴奋地交谈着,三三两两涌出音乐厅。孟灾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直到厅内灯光大亮,刺得他眼睛发酸,才迟缓地站起身,随着人流末尾,缓慢地挪了出去。
余逝的琴声还在他脑海里回荡,每一个精准的音符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那不是音乐,那是一座用多年汗水和严格规训筑起的高墙,华丽而冰冷,将他牢牢地隔绝在外。他之前那点因兴趣而生的莽撞勇气,在这堵高墙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的喜欢……算什么呢?
不过是在乡下杂物间里,偷来的两个暑假的时光,沾着灰尘和蝉鸣,不成体系,甚至有些可笑。在那位邻居奶奶慈祥的纵容下,他胡乱弹奏的调子,与刚才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教科书级别的表演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低着头,走在喧闹的走廊里,却觉得自己身处一个透明的结界中,周围的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自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距离,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跨越的。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余逝依旧背着那个黑色的琴盒,步伐很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被目光簇拥的从容。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他仿佛自带追光,走在一条通往更高殿堂的、独属于他的道路上。
孟灾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那个发着光的背影。
他之前怎么会觉得,他们可能是“同病相怜”呢?
住在对门,同在艺术班,这看似巧合的接近,此刻显得如此荒谬。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余逝是属于音乐厅和舞台的,而他孟灾,或许只属于那间布满灰尘的乡下杂物间。一个是被精心栽培的、注定要闪耀的星辰;另一个,却只是偶然窥见了一丝星光,便误以为自己也能发光的、卑微的尘埃。
“不同病,也不相连。”孟灾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那点因对视而产生的微妙悸动,那点窥探秘密般的好奇,在此刻巨大的落差感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自作多情。他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难以言说的酸涩压回心底,转身走向了与余逝相反的、通往普通教学楼的走廊。
他的脚步很沉,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过转角的那一刻,走在前方的余逝,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那个朝着相反方向离开的、有些落寞的身影。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恢复了常态,继续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孟灾把自己埋进了钢琴专业的角落里。
他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舔舐着音乐厅里被对比得鲜血淋漓的自尊。专业课上,他永远选择最靠后、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老师示范时,他瞪大眼睛,恨不得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然而,他的手指总是不听使唤。那双在乡下琴键上能弹出欢快调子的手,在面对学院派严谨的指法要求时,显得如此笨拙和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