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和,和记忆里那个抱着她摸鱼虾的舅舅,那个带她去田里打麻雀的舅舅,渐渐重合。
墓碑里都没有他的骨灰,哭什么。
他自由了,比所有人都自由。
他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她和章望走到桥边,从包里掏出一枚弹弓,缺了个口,被摩挲得发亮。
“姐,怎么都三十了还玩弹弓。”
“去去去,别乱说话,讨打。”
这是她去年回慧特比时找到的,当时因为走的匆忙,不知道房东还一直替她收着。
她把弹弓举起来,对着远处的飞鸟,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比了个瞄准的姿势。
咻———
空气中的风掠过耳畔,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姐,你怎么了?”章望担忧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思。
她放下手,把弹弓揣回包里,摇摇头:“没事。”
“一些幻想罢了。”她叹了口气。
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她身上,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有人陪在她身边。
不小心踩空了,心也顿然空了下去。
章望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哎呦,姐,路滑,小心点。”
她嗯了一声,脚步却有些虚浮。
手腕上那道疤还在,和他当年腕上的红痕,一模一样。
这些年,她总是习惯性地用袖子遮住它,像遮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章望已经不记得自己叫叶望,所有人都要被蒙在鼓里。
虚伪而又幸福的过一生。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怎么才回来?冻坏了吧?”
她伸手替章言拢了拢衣领,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忍不住叹了口气。
“言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人总要向前看。”
章言看着妈妈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知道章望也是为她好,可她的心,早就停在了十年前的慧特比。
停在了他留在礁石上残存着拥抱的温度的那件衣服里,停在了那首意语诗的字里行间。
她点点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妈,我知道。”
夜深人静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柜子顶层,放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洗得干干净净,绒毛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蓬松。
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唯一的合照。
她后悔了许久,当时章永生比较排斥在阴雨天看到他毫无生气和血色的脸,所以很少合照。
那张照片是在慧特比的小院里拍的,他坐在藤椅上,她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照片里的阳光很好,却暖不透两人眼底的阴霾。
章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他的脸。
他好像就在眼前。
她轻声说:“舅舅,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