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2035)
雨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又和慧特比的雨季没什么两样。
章言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数学书,书页里夹着那张放在他口袋里的剪下来的意语诗。
书是妈妈拿来给她的,说她天天魂不守舍,给她一个大铁盒,说给她留的念想。
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本旧的数学书。
书的扉页上,还留着两道道浅浅的墨痕,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紧紧相依。
你信宿命吗?舅舅。
窗外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叶尖垂着水珠,像挂着一串化不开的泪。
她搬回这座老城三年了,在巷子口,妈妈帮着开了一家小小的鲜花店,名字叫“楠言”。
她害怕妈妈原来的工作吃不消,其实这花店就是妈妈的,妈妈倒是养活什么东西都能活。
章言也只是工作之余过来坐着。
店里的桔梗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瓣沾着水汽。
门上挂的风铃叮当作响,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湿气的章望钻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就喊:“姐,妈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汤,怕你中午又对付,特意让我给你送过来。”
章望也是大学生了,放暑假在家。
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明朗,但章言看着他和叶泽民渐渐有些相似的脸,总也要压下去那些以前的事。
他熟门熟路地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伸手掸了掸刘海上的水珠,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感冒药。
“这几天降温,看你昨天朋友圈说有点咳嗽,记得看说明书按时吃。”
章言点点头,接过药盒,指尖触到微凉的包装,心里漫过一丝暖意。
这十年,妈妈和章望待她很好,妈妈不再像从前那样忙于工作,总惦记着她的三餐冷暖。
章望更是谁要是敢欺负她,他第一个冲上去。
可这份好,像一层温软的壳,裹着她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她知道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名字,避开那些不堪的过往,可越是避着,那个名字就越是清晰地刻在她的骨血里。
“姐,你又在看那本数学书啊?”章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瞥见她手里的书,没再多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上好佳的橘子味的硬糖,放在她手边,“给,你爱吃的。”
橘子味的甜香漫开来,何胜楠的喉结猛地一哽,细细看着那本数学书上的细节,好像一定要找到章永生的蛛丝马迹。
十年了,没再听过谁喊她“楠楠”时,声音里带着那样的颤抖。
她想起慧特比的小院里,他身上的酒气混着她的柑橘洗发水的味道,想起他从身后抱住她时,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穿她的衣服。
“对了姐,”叶望蹲在地上,帮她整理着刚到的花盆,“下周妈生日,她说想回老家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老家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想起田埂里的麦子,想起家里的槐花和石榴,她举着弹弓冲远处的男人喊“舅舅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男人站在风里笑,眉眼温柔,像被阳光晒暖的水。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
傍晚雨停的时候,她关了店门,沿着护城河慢慢走。
章望陪着她,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他新交的女朋友,说他以后要像舅舅一样……
章言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叶望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小时候我总听妈说,舅舅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人……”
看到姐姐沉默,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风吹过,带来一阵青草的清香,像极了夏季老家田埂上的味道。
章言停下脚步,看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笑了笑,眼底却漫上一层水汽。
她想起那年葬礼,妈妈哭得撕心裂肺,她却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死死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
为什么要抛下她一个人。
留她痛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