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胜楠走后的日子,章永生的世界彻底坍缩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连呼吸都带着腐烂的味道。
他依旧住在这个房子里,客厅的窗帘自她离开后就没再拉开过。
厚重的绒布吸走了所有日光,房间里永远浸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像停尸间的寒气,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沙发角落的玩偶掉了一只耳朵,那是胜楠的床伴,估计是叶泽民还在的时候两人争执扯下来的。
断口处的绒毛被泪水泡得打绺,像一道结痂。
章永生努力缝了那只耳朵,却总是开线。
他无数次蹲在地上,指尖悬在玩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却始终不敢碰。
他总觉得那上面有残留的柑橘香。
他以为,他推开所有的一切,事情就会变好了的。
厨房的灶台积了厚厚的灰,蛛网爬满了抽油烟机的缝隙。
从前两个人的碗筷,黄色的油渍像凝固的泪痕。
他再也没煮过饭,甚至连厨房都很少进,怕看见那两个并排摆放的碗,怕想起她。
他总在深夜被渴醒,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冻得他牙齿打颤。
让他清醒。
摸过冰箱里的矿泉水灌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来得狠。
让他麻木。
那痛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生锈的针,一下下扎进脏腑,又脏又痛。
扎得他蜷缩在厨房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锁着只缺了口的弹弓。
抽屉钥匙被他用红绳拴在手腕上,日夜不离身,绳圈勒得手腕出血,他却觉得非常踏实。
偶尔他会把弹弓拿出来,被他摩挲得发亮。
恍惚间,他好像还能看见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踮着脚抢他手里的弹弓,笑着骂他“舅舅大笨蛋”。
可一睁眼,只有满室的死寂,和他手里冰凉的、沾着手腕上滴落的血珠的杯子。
罗敏来看过他,看着满屋酸腐,摇头离开。
他这种懦弱的废物,连旧爱都不愿怜悯。
他还是会去学校,只是课上得越来越沉默。
讲民国史的时候,他避开所有关于爱情的章节,低头盯着教案,声音平淡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讲到民国剧作《雷雨》的专题,学生们争论得面红耳赤,有人拍着桌子喊“周萍的懦弱就是杀死四凤的刀”,有人叹“礼教吃人的时代,没人能全身而退”。
他坐在讲台,匆匆的放完ppt和话剧视频,指尖死死攥着粉笔。
整节课,他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下课铃响,学生们散去,他还坐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此刻连阳光落在身上,他都觉得是一种施舍。
领导劝他先休息休息看看病,这样也教不了课。
他引以为傲的事业也开始被嫌弃。
办公室的抽屉里,躺着一沓抗抑郁的药。
医保买的进口药,是心理医生硬塞给他的,说他天天这么倔强不吃药,死气太重,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垮掉。
可他还是从没吃过,只是每天盯着那些白色的药片发呆,盯着自己苟延残喘的生命力。
他怕吃药,怕那些药片会麻痹神经,会让他忘掉何胜楠的样子,忘掉她吻他时的样子,那是他仅存的救赎。
傍晚的阳台成了他唯一的去处,酒是比药更好的解药。
一瓶红酒,一瓶白酒,一坐就是大半夜。
酒精烧穿喉咙的时候,那些被压抑的画面会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她哭肿的眼睛,滚烫的呼吸……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像羽毛又像尖刀的“好”。
她为什么不能再固执一点。
不,不是她的错。
那天的每一个画面都像尖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混着风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却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这座城市那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他的忏悔。
秋天的雷雨夜来得很频繁,每次闪电劈开夜幕,他都会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玄关。
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个小姑娘拎着湿漉漉的书包,踮着脚喊他舅舅。
可玄关的鞋柜永远安安静静的,落满了灰。
她的那双白色帆布鞋,被他收进了柜子顶层,鞋面上的泥点还在,是有天他送她去学校时,不小心踩进的水坑。
他不敢擦,怕擦掉那点仅存的痕迹,怕自己连回忆的资格都没有。
他开始变得迟钝,连收拾屋子的力气都没有。
姐姐种的鲜花败了,枯萎的鲜花在花瓶里腐烂,黑色的汁液顺着瓶壁往下淌,浸透了桌面。
溅在地板上的酒渍,积了一层灰,变成暗黑色的印子。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慢慢朽坏,像他的心。
他常常坐在地板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或者,全是何胜楠的影子。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时间,分不清饥饿和困倦,只知道活着。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底的乌青像化不开的墨。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可怖,眼白浑浊,嘴唇干裂,像个活死人。
他不敢看,索性用一块黑布把镜子蒙了起来,眼不见为净,却骗不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轻说一句晚安。
回声撞在墙壁上,轻飘飘地落下来,没人回应。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春去秋来,他的屋子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雷雨夜,停留在了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三年,整整三年,三年时间思考人生,他的选择全是错的。
直到深秋的又一个傍晚,风卷着梧桐叶,扑在窗户上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章永生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指尖捻着那只缺了口的弹弓。
他低头,鼻尖抵着冰凉的弹弓,喉间涌上一阵熟悉的腥甜,是宿醉的铁锈味,也是压抑太久的哽咽冲破了喉咙。
台灯的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像个鬼一样。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起的,却像惊雷,瞎得他浑身一颤。
他愣了很久,久到风又卷着几片落叶撞在窗上,他才慢吞吞地起身。
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同他这几年的心跳,迟缓,钝痛。
他的手在门把手上顿了顿,竟生出几分仓皇的逃避。
他怕,怕门外是幻觉,更怕门外是真实的她。
门开的瞬间,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
章永生的呼吸猛地顿住,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何胜楠就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长了,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就那样看着他,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和他幻想的一样。
她看见他时,眼眶却先红了。
她看着他的眼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全是看到他这副模样的慌乱。
“舅舅。”她轻轻喊他,声音带着点哽咽。
章永生僵在原地,手里攥着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瓷片溅起,擦过他的脚踝,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渗出来的血珠很快被地板吸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痛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目光,一点点扫过他自己凸起的颧骨、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那眼泪,带着些疼惜,还有恨铁不成钢的怨,还有窥见他这副破败模样时的生气。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发颤,蹲下身去捡那些瓷片,却没敢抬头看他,“你就这么喜欢作践自己吗?然后死掉,用这种方式,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吗?”
章永生这才回过神,慌忙去扶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
是自己的手太凉了。
他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上,让他又回到了现实。
他浑身都在抖,眼底的红血丝狰狞得吓人。
他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没事,你快走……”
“我要留下来,我已经工作了,我可以照顾你。”
章芳菲听学校领导打电话给她,要她劝她弟弟赶紧休息休息,该病休的病休。
解铃还需系铃人。
“我不配。”
冰冷的声音,就像那时的“没有”
他宁愿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房子,宁愿被抑郁症啃噬得只剩一口气,宁愿抱着那些破碎的回忆腐烂,也不愿意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她眼里的舅舅是独当一面的,是榜样,是大人,不是现在宿醉的酒鬼。
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样子。
他是个懦弱的人,酒壮怂人胆,可他连那份胆量都没了。
当年那些冠冕堂皇的“伦理”“道德”,全是因为懦弱。
这几年的每一个深夜,他都在后悔,后悔自己亲手推开她。
何胜楠却没放手,反而攥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心暖暖的,裹着他冰凉的皮肤。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躲闪着,不敢看他那双绝望的眼睛。
那里面的痛苦太浓,浓得让她也喘不过气。
她笑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凶,笑声里却满是自嘲,“当年你把我推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配不配,而是想着怎么才能把我彻底推开,现在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就不配了?”
“我后悔了,当时我应该,再固执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鬼样子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他最疼的地方。
他确实幻想过,但是都如虚无缥缈的梦。
她退缩了,他的质问,本质上就是对她的挑衅。
“这是道德的嘛?你告诉我”
他的话又在回响。
“我总在想,是不是另一条路,就是不一样,就是希望。”
“可我怎么想都是错的。”
何胜楠一字一句,都像凌迟他的刀。
章永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积攒了几年的情绪突然就崩了。
他猛地蹲下身,抱住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比一声卑微。
“是我错了……”他反复念叨着,“是我错了,你别恨我……你还是走吧……”
何胜楠也蹲下来,却没有立刻抱住他。
她的手悬在他的背上,停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动作里带着几分迟疑的、被迫的安抚。
她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心疼的颤抖,“我不走……”
她的眼泪滴进他的头发里,温热的,却带着凉意,“章永生,你懦弱,你推开我……我讨厌你推开我,可是你这样,为什么,我怕你离开我,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惫。
她也累了,她也是被这些冠冕堂皇的道德伦理折磨的溃不成军。
章永生不敢抬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一抬头,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爱意,就会像洪水一样,再也收不回来。
更怕看见她眼里的逃避,连她,也不敢再面对这份被伦理和懦弱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感情了。
风还在吹,梧桐叶簌簌地落,敲在窗上。
台灯的光昏黄,落在散落一地的瓷片上。
如同那些错位的感情,像那些碎掉的日子,再也拼不回去。
他蜷缩在她的怀里,浑身发抖。
明明渴望着温暖,却又怕这温暖,会再次将她灼伤。
而她抱着他,眼底却是和他一样的、无处可逃的阴郁。
他们都被困在了那个20岁,一个不敢承认,一个不敢面对,只能在这片荒芜的回忆里,互相折磨,直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章永生回学校主动办了病休。
三年前,他以为逃避一切,事情都会变好的,结果变得更糟,如今何胜楠还要照顾他。
章芳菲给了何胜楠一笔钱,让她带着章永生去国外,散散心,治治病。
家里慢慢的干净了。
章永生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何胜楠弯腰收拾行李箱。
他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青,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在何胜楠这几天的照顾下,他还是瘦得脱形,眼窝深陷,眼底的死气淡了些,眼底却添了几分更浓重的、近乎癫狂的执念。
像溺水的人抓着腐朽的浮木,明知是沉底的祸根,也不肯松手。
而他手里,死死的捏着两张飞往异国的机票,纸质的票根被他汗湿的指尖揉得发皱。
出国?出国就会变好吗?
“都带好了吗?”何胜楠的声音很轻,害怕惊扰他的思考。
她没回头,目光落在沙发角落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上,顿了顿,还是伸手把它塞进了箱子。
玩偶的绒毛沾着经年的灰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并不是柑橘味。
而是这间老房子里凝滞的空气沉腐的味道。
也像他和她之间,那层被伦理裹着的、见不得光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