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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辽阔的海洋(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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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永生没说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带什么,也不知道该留下什么。

脏的该扔掉的东西全被何胜楠扔掉了。

这间囚笼似的房子,藏着他三年来腐烂的日子,藏着他不敢言说,却早已疯长到骨子里的爱意与悔恨。

阳台墙上的墙皮剥落,邻居家的空调水渗到墙里,生了青苔。

地板缝里积着潮湿的污垢再也擦不掉,踩上去嘎吱嘎吱黏腻的得让人发慌。

他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如今要走了,竟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只觉得茫然,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只是跟着她的脚步,去往一个浮木一般的国度。

他甚至不知道,那片土地能不能晒透他骨子里的潮湿,能不能容下他那份病态的、扭曲的爱。

何胜楠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那是长时间拴钥匙的红绳勒出来的血痕。

即使钥匙早就被扔进了垃圾桶,那道痕却迟迟不消,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倒是和她手上的对称了。

她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些指责,那些怨怼,那些心疼,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沉甸甸的沉默。

她恨他的懦弱,恨他用伦理道德的枷锁把两人都困在深渊里。

可当她在上海,听见母亲说他快要咽气的消息,说他连课都快上不了,整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靠着酒精和安眠药度日时……

那些怨恨就像被潮水漫过的沙堡,轰然坍塌,只剩下满心的慌乱。

他会不会死掉,他死掉了,她怎么办。

她的恨,她的爱,给谁?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带着他逃离这座困住两人的城市,前往慧特比。

却不知道,是逃离,还是换了一个更大的囚笼。

去机场的路上十几公里,车里却静得可怕。

雨丝敲打着车窗,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

章永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路,熟悉的老巷口,都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骑着电动车,带着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在这条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的日子,最明亮的时光,如今却被雨泡得发潮,模糊成一片抓不住的泡影。

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机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所有的幻想在脑子里涌出来。

死亡?他可以,胜楠不行。

章永生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攥住了旁边何胜楠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熟悉的温度,像一道微弱的光。

可这光太细太弱,根本刺不透他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反而点燃了他心底的野火。

他攥着她的手指,细细摩挲,透露着无尽的焦虑。

何胜楠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她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云层厚重得像铅,阳光偶尔透过舷窗洒进来,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惨白。

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晃眼的、虚假的暖金。

异国的城市,没有熟悉的梧桐叶,却有连绵不断的阴雨。

想着换换心情,可这边偏偏是雨季。

不愧是雾都。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腥的潮气,渗进骨头缝里,有些发冷。

他们租了一间带小院子的房子。

院子里种着不知名的花,开得热烈而张扬,却总像是蒙着一层雾,透着股病态的艳,但又带着点典雅。

和乔治亚风格的小院,相得益彰。

墙角的青苔长得比他阳台上的更盛,绿得发黑,每天沾着露水,像淌不完的泪。

章永生还是会失眠,还是会在深夜突然醒来,冷汗涔涔。

他总是梦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地走向大海。

而那个人的手上,有一条细长的红痕。

他总在回想,自己太懦弱,害的何胜楠受了很多苦。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耳膜。

他倒是再也不会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晚安了,因为身侧有温热的呼吸,有熟悉的柑橘香。

可这香气,反而让他那份被压抑的爱,疯长得更厉害。

他总觉得,自己像一株泡在水里的植物,根须早就烂透了,无论晒多少太阳,都活不过来了。

除非能把她成为他的一部分。

伦理道德是束缚凡人的东西,而他从爱上她那一刻就变成了痴鬼。

何胜楠会逼着他吃药,逼着他去看医生,逼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可那些药片吞进肚子里,只换来一阵阵反胃的恶心。

医生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院子里的阳光,也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晒得他皮肤过敏。

他找了个翻译的活,平日里想着让自己找点事干,填一下自己虚无的内心,也给何胜楠减轻些压力。

她很少提过去的事,只是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刚热好的温牛奶,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院子里的花开花落。

可章永生看见,她眼底的疲惫,一日比一日浓重。

她累了,他不再是那个能给予她温暖的人。

都是病人,哪有什么谁对谁错。

他开始学着收拾屋子,开始做饭,学着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屋子里。

他的脸渐渐有了血色,眼底的乌青慢慢褪去,只是偶尔看着何胜楠的背影时,还是会露出几分愧疚与卑微,眼底还藏着一丝疯狂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还是不敢说爱,不敢提那些被压抑的心事,怕自己的古板和懦弱醒来,自己再次把她推开,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可那层舅甥的界限,像一层薄冰,早已在他心底裂开了缝,只等着一个契机,彻底崩塌。

直到某个午后,雨停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院子里的花开得如火如荼,花瓣上沾着水珠,像泪水。

何胜楠穿着白色亚麻长裙,坐在藤椅上看书,一道阳光透过云层打过来,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她白皙的脖颈。

很漂亮……

章永生突然想起,两天前两个外国人搭讪,她对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她还爱我吗?

章永生端着两杯红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酝酿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楠楠……你还爱我?”

何胜楠翻书的手顿住了,扶了扶眼镜,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可那笑意像阳光下风一吹就散的泡沫。

好像幻境,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没有怨,只有淡淡的温柔。

“舅舅,天晴了,我们都往前走吧。”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温度。

又像夏天闷热的雨季。

晚上,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章永生躺在她身侧,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她熟睡的侧颜,心底的那层薄冰,彻底碎了。

他伸出手,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指尖带着颤抖的温度,带着压抑了半生的渴望。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她醒了,茫然的看着她。

他想彻底冲破那道舅甥的界限。

“楠楠……给我……”

他凑在她耳边,用近乎喑哑的声音,一遍遍说着“我爱你”,像个偏执的疯子,带着病态的虔诚。

他知道,这是禁忌,是深渊,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宁愿和她一起沉底,也不愿再做那个清醒的、懦弱的“舅舅”。

她没有拒绝,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那些被伦理与懦弱困住的岁月,那些腐烂在回忆里的日子,那些不敢言说的爱意,终究在这个雨夜,彻底撕开了伪装。

可撕开之后,不是救赎,是更深的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雨还是断断续续地下着。

章永生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他又开始酗酒,喝醉了开始对着那个沙发角的兔子说话,然后瘫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章永生有时能察觉到,何胜楠越来越累。

可他看着何胜楠的眼神,越来越愧疚,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病态。

他觉得自己像叶泽民一样,正在把她困在身边。

从前他连碰她的发梢,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如今却总爱用指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泛出青白,像在确认她是真的在自己身边。

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幻觉。

她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时,他会突然从身后贴上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臂圈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他还是没改掉喝酒的习惯,更何况这里的酒更合口味。

他的呼吸里带着总带着浓重的宿醉味,热气喷在她颈窝,让她发僵。

吃饭时,他也要指尖勾着她的指缝,试图与她十指相扣,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从眼前消失。

晚上,他总是手臂缠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指尖钻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连呼吸都要缠在一起,喷在她耳廓的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渴求。

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指腹擦过她的嘴唇,然后俯身,用唇瓣蹭她的额头、鼻尖,最后停在她唇上,轻轻厮磨。

然后求着她,给他想要的,气息交缠间,尽是病态的缱绻。

他怕她离开,怕她后悔,怕这份冲破界限的爱,终究是一场空。

何胜楠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担忧,也越来越疏离。

他知道,她累了,她撑不下去了。

谁会爱一个病人呢?

他不想再拖累她了,可他也舍不得放手。

这份病态的爱,早已成了他的软肋,也是他的枷锁,死死地捆着他,拖向深渊。

那个深夜,雨下得格外大,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他胸腔里,压抑了多年的呜咽。

章永生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的何胜楠。

他穿上外套,走出屋子,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慧特比海边的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潮气,刮得他脸颊生疼。

断壁残垣的修道院,远处看像被腐蚀的空洞,和他的内心一样。

海水是凉的,刺骨的凉,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膛。

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冰冷的海水,一点点将他吞没。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好像看见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柑橘香漫了过来,暖融融的,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明亮的午后。

他带着这份冲破了界限的、病态的爱,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落在了海面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

何胜楠在海边找到了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离得远的礁石上。

风一吹,衣角轻轻晃动,仿佛上一秒还在拥抱。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衣服里夹的,剪下来的杂志上的一首意语诗。

Vita Nascosta

Viaggia attraverso il tempo e lo spazio

Nelle erbacce che piegano al vento

Una luce senza preavviso;

Vento, il vento fresco non soffia verso

La cornice del suono e l’improvvisa freschezza,

Quando tace, anche il cielo sembra solitario.

Dammi la vita nascosta,

Se non puoi darmela,

Allora io la nasconderò profondamente.

Di notte, me ne sepelirò nell’oceano vasto.

Io perirò: in ogni sillaba vorrei

Scavare la tua luce dal terreno,

Espandermi e crescere nell’ombra,

L’albero si trasforma in pietra o in plasma sanguigno.

Nella forma dell’ansia dell’anima

Questa forma stessa morirà,

Sono stato inghiottito dalla sofferenza,

Questa sofferenza mi calma,

Come se fossi immerso nell’oceano dell’a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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