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无忧要了一个打火机,又指了指柜台玻璃下一种本地产的棕色纸烟:“这个,一包。”
老头慢吞吞地取货,鸢无忧接过,撕开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烟气有些粗糙,带着草木燃烧后的微焦感。他付了钱,转身出门。
他没急着往回走,而是倚在杂货店外墙边,就着昏黄的路灯光,慢慢吸着烟。
火星在指间明灭,烟气融入夜色。
就在这时,一阵轻慢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嗨~小猫咪,一个人在这儿抽烟,好可怜呐。”
鸢无忧抬眼。
对街是一家已经打烊的旧书店,门口支着褪色的帆布雨篷,雨篷下的阴影里,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拎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裙摆从阴影边缘流淌出来,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灰蝶。
她今天没穿那件星空般璀璨的露背礼服,换了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款式华丽但比起之前收敛了些许锋芒,外面松松罩了件黑色皮质短外套。酒红色的长卷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她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笑,紫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像某种夜行动物。
“灰蝶女士。”鸢无忧吐出烟气,声音平稳,“这么巧。”
“巧?”灰蝶轻笑,拧开酒壶喝了一口,动作随意得像在喝白水,“嗯~那就算是巧吧~我正在欣赏美丽的风景~”
她晃了晃酒壶,“要不要来一口?老橡木私酿,虽然比你们波历冬的好酒,但还是够劲的。”
“不必了。”鸢无忧弹了弹烟灰,“我抽完这支就走。”
“急什么?”灰蝶从阴影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在鸢无忧几步外停下,目光从他指间的烟移到他脸上,“和赤色教派的小黑桃谈完了?看她走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你答应她了?”
鸢无忧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反问:“你一直在附近?”
“我说了,我在看风景。”灰蝶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慢慢拧紧壶盖,她向前一步,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冷香、酒气和一丝危险气息的味道,“怎么样,小黑桃的赌桌,比空港那把左轮诱人吧?”
“至少暂时不用被一把枪顶在头上。”鸢无忧说。
灰蝶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胸腔的共鸣:“那可不一定。有些赌局,不见血,但吞掉的东西更多。”她顿了顿,忽然换了种更随意的语调,“说起来,你那位沉默的同伴呢?那天看起来挺紧张你的那位先生,今天没当护卫?”
鸢无忧抽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烟头燃烧的红痕:“他有自己的事。”
“哦?”灰蝶拖长了声音,像是好奇,又像是早已了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自己的事,哈哈,是去找故人了?”
鸢无忧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灰蝶女士似乎知道很多。”
“我们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条暗流,每一个藏在光鲜表象下的秘密。”灰蝶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傲然,“因为七十二宫就在阴影里。怎么样,小古板,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地盘转转?比你在旧城区这些小旅馆闻霉味有意思得多。”
“是吗?”鸢无忧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最近邀请我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灰蝶眨了眨眼:“毕竟阁下很有吸引力嘛。”
她将吸引力三个字咬得轻柔又暧昧,但鸢无忧听出了底下的另一层意思。
“只是转转?”鸢无忧问。
“只是转转。”灰蝶微笑,“我暂时不收你门票。不过,如果你看到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我们可以再谈。”
鸢无忧沉默了几秒。
他掐灭烟蒂,扔进一旁的铁皮垃圾桶。
“今天很晚了,身为绅士,我还是在白天拜访你家吧。”他说。
灰蝶的笑容加深了,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选择。
“期待你的拜访。”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旅馆,鸢无忧锁好门,拉上窗帘,这才拿出金属筒。拧开,里面是一卷细薄的合成纸,在现在并不常见,也幸好不常见,方便两个人交流信息。
上面用只有他和卡戎约定的特殊符号写了几行信息:
“已接触守旧者。玛尔姆可信,但教派内部对是否接触外界仍有分歧。老执政官的行踪他们知之甚少,但提到一个名字,遗忘之湖,他们打算下去,一切小心,地图找时间给你。”
鸢无忧看完,将纸卷凑近桌上的蜡烛,火舌舔舐,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点燃下午在商店买来的烟,借着这个假象让夜风吹散焦味。
远望,旧城区层层叠叠的屋顶在月光下像一片黑色的海洋。更远处,新城区的霓虹依旧璀璨,而那座被蔷薇藤缠绕的白色高塔,静静矗立在城市的边缘,如同不眠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这座在概率中沉浮的都市。
鸢无忧摸了摸口袋里的红色骰子。
筹码已下,赌局将开。
而他要走的,从来不是别人给的任何一条路。
在烟草烧完之后,鸢无忧关上窗,吹灭蜡烛。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