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酒馆坐落于旧城区与新城区交界处的一条斜坡巷底,招牌是用真正的古董骰子镶嵌拼成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光。推门进去,空气里混杂着麦芽酒和旧木头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沉静的年代感。
鸢无忧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他来得早,刻意选了能看见门口又能避开大部分视线的地方。酒馆里人不多,三两个常客坐在吧台前低声交谈,穿着褪色工装的老酒保慢条斯理地擦着玻璃杯。
门上的铜铃轻响。
黑桃走进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衣裤,耳垂上的黑桃耳钉在酒馆暖黄灯光下闪着光。她扫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鸢无忧,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准时。”她笑了笑,抬手向酒保做了个手势。很快,一杯琥珀色的液体被送来,放在她面前。她没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杯壁。
“卡戎先生呢?”黑桃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鸢无忧脸上,“您那位长相不错的小先生,今天没跟着?”
鸢无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平淡道:“不太清楚。前天晚上我们买完食物回去后,他就没再出现。”
黑桃挑眉:“不见了?”
“嗯。”鸢无忧放下杯子,“行李还在,人不见了。旧城区这么大,也许他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线索,独自调查去了。”
黑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笑:“您倒是不急。”
“急有用吗?”鸢无忧回视她,“在塞米希罗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若想走,我拦不住;他若想藏,我也找不到。”
黑桃点了点头,看不出信或不信。她朝门口方向微微偏头,一个原本坐在角落像是普通酒客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显然是去查了。
鸢无忧不动声色地眨眨眼。
“卡戎·艾格勒特温,”黑桃缓缓念出全名,注意着鸢无忧的反应,“这个名字,在塞米希罗尔的老档案里,可不陌生。”
鸢无忧面色不变:“哦?”
“艾格勒特温家族,二十年前在那位老执政官还在位的时候,还只是政治舞台的边缘家族。后来家族内斗,一场大火烧掉了大半宅邸,再后来,白皇帝就回来了,他以绝对的手腕走上执政官的位置,把那位老执政官藏了起来。”黑桃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当时的家族长子,就是卡戎·艾格勒特温。而他那年纪小他许多,天赋却惊才绝艳的弟弟,名叫达伽拉亚·艾格勒特温。”
她停顿,看着鸢无忧:“您说,巧不巧?”
鸢无忧沉默片刻,才道:“所以你认为,卡戎回来,是因为达伽拉亚?”
“亲兄弟,走上截然不同的路。”黑桃抿了口酒,眼神锐利,“一个消失了二十年,一个成了掌控一切的白皇帝。如今哥哥突然回来,还带着波历冬的外交官。我猜,卡戎先生大概觉得弟弟走错了路,想把他拉回正道?或者,单纯觉得弟弟的选择愚蠢又可笑,想来亲眼看看这荒谬的国度?”
鸢无忧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查这些,是想利用卡戎来挖黑色教派的踪迹?”
黑桃笑了,并不否认:“反概率教派那些人,藏得比地洞里的老鼠还深。但如果是故人回归,尤其是那位曾经亲近老执政官的故人,他们说不定会主动接触。卡戎先生,可是一把好用的钥匙。”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配合,还是警告我?”鸢无忧问。
“两者都有。”黑桃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鸢无忧阁下,您是个聪明人。波历冬派您来,肯定不只是为了签几份贸易协定。您怀疑神明,怀疑愿力系统的本质,这很好。但在这座城市里,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赤色教派能给您提供信息,渠道,甚至保护。而您需要做的,只是在适当的场合,扮演好您的角色。”
“比如‘命运之轮’的赌局?”鸢无忧问。
“正是。”黑桃靠回椅背,“半个月后那场赌局,白皇帝会亲自坐庄。那不只是赌博,是整个塞米希罗尔权力结构的缩影。我们会把您安排进贵宾观礼区,您会看到达伽拉亚如何操控概率,如何汲取愿力,也会看到各派势力如何在那张赌桌上明争暗斗。那之后,您想要的关于愿力流向的报告,我们会完整奉上。”
鸢无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问:“赌局的具体形式是?”
“每年一度的愿望之夜。”黑桃说,“名义上是全民狂欢,任何人都可以押注,赌注不限。记忆、情感、未来运势,甚至生命片段,你想赌什么都可以。但实际上,还是为了收集愿力,那些庞大的力量会通过网络输送到白蔷薇宫。我们会设法在系统中植入监测节点,捕捉愿力的具体流向。您只需要在观礼时,尽可能记住现场重要人物的互动和反应,尤其是宫廷内部人员的动向。”
“听起来我像个高级眼线。”鸢无忧淡淡道。
“您是个外交官,观察本就是您的职责。”黑桃微笑,“各取所需,不是吗?”
鸢无忧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黑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贵宾邀请函会发到您的光脑,天后,会有人联系您,带您熟悉场地和流程。”
鸢无忧收起芯片。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
黑桃又坐了会儿,闲聊般问了几个关于波历冬风土的问题,鸢无忧简略回答。约莫二十分钟后,黑桃起身离开。
鸢无忧又在酒馆里坐了一刻钟,才结账出门。
巷子里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傍晚时分显得格外温暖。
鸢无忧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确定四下无人后,他低头踢开路上的石子,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自以为是的女人...还有卡戎,说走就走,真当我是保姆?”
语气烦躁,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巷道里足够清晰。
鸢无忧又踢了一脚墙边的空罐头,发泄完,他像是平复了情绪,继续往前走。在巷子尽头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角落,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迅速在几块砖石的缝隙中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小金属筒。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趁着视线盲区塞进口袋,起身离开。
巷外的街道略微宽敞些,零星有晚归的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情报,也需要让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到一个烦躁的外交官该有的样子。
他走向街角一家还亮着灯的小杂货铺,招牌上用霓虹管弯弯曲曲地拼着“河狸杂货”。推门进去,店内很窄,货架上堆满日用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一个秃顶的老头坐在柜台后看着老式电视,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