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旅馆的房间窄小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腐朽味。鸢无忧几乎整夜未眠,仓库里方片冰冷的声音和那场疯狂的街头许愿,在黑暗中反复回放。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停在他们的门外。
不是旅馆服务员,也不像其他房客。那脚步声稳定从容,目的明确。
敲门声响起。
鸢无忧瞬间清醒,无声地按向别再腰间的枪。卡戎也从简陋的地铺上坐起,眼神警觉。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鸢无忧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缓缓拉开。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一个站在门前的身影。黑色长发,利落的衣裤,耳垂上黑桃形状的耳钉在微光中闪烁。
“黑桃。”她看到鸢无忧,脸上挂着笑容,“早上好,昨晚休息得如何?旧城区的床板可能有点硬,阁下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到我们的地盘做做客。”
不等邀请,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目光在狭小简陋的房间内扫视一圈。
“挺会藏的呀,小老鼠们。”她拉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找起来确实费了点功夫。好在旧城区虽然大,但真正能藏人的干净角落不多。”
“你想做什么?”鸢无忧关上门,挡在门前,声音平静。
“别紧张,如果我想动手,现在就不会是我一个人来了。”黑桃摆摆手,“红爵士阁下对两位很感兴趣。”
“感兴趣?”卡戎反问。
“当然,两个外来的‘学者’,不去新城区那些华丽的档案馆和学院,却一头扎进旧城区最破败的角落,还‘恰好’撞见了方片他们办事。”黑桃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好奇心重?还是别有目的?”
鸢无忧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们在找什么?老执政官的手札?”
黑桃挑眉,似乎对鸢无忧的直白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不错。看来听得挺清楚。那你们应该也听到了,找不到那东西,很多人的基础生存概率会下调,那可是会饿死人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
鸢无忧却烦的皱起眉。
“你们用这个威胁人?”卡戎忍不住道。
“威胁?”黑桃摇头,“不,这是现实。在我们敬爱的白皇帝的概率理性体系下,一切皆可量化,包括生存的权利。配额不足,就是概率不足。我们只是在利用规则,施加压力,换取我们需要的信息。一切都是为了更长远的,改变规则的可能。”
她身体微微前倾,收敛了那点虚假的笑意,眼神变得锐利:“我就不妨直说了。你们从新城区过来,肯定是看到了,那美丽的、高效的、疯狂的赌场。每个人都在下注,押上他们的一切。而随着每一次下注,每一次强烈的渴望与恐惧,都会源源不断地产生供我们的王使用的力量。”
“为什么?”鸢无忧盯着她。
“为什么?”黑桃重复,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揭露秘密的质感,“我们相信,他在供养愿望之神本身。”
房间里寂静了一瞬。
“想想看,”黑桃继续说,“维持如此庞大的概率规则运转,实现那么多相互冲突的愿望,需要多么恐怖的能量?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难道不会饥渴吗?达伽拉亚,他不过是神明选中的祭司。他将整个国家变成一座永不熄灭的祭坛,用无数人的灵魂与未来作为薪柴,供奉那位永恒饥渴的神明。”
将一国之民视为祭品,这个指控,比鸢无忧想象中更加狰狞。
“你们想推翻他?”鸢无忧问。
“推翻?我们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但我们确实要撕开他的伪装。”黑桃话锋一转,“红爵士大人认为,你们二位,是变量。而有趣的变量,应该放在最能搅动局势的地方。”
她终于说出了来意:“半个月后,‘命运之轮’,将有一场盛大的,属于全民的赌局。红爵士阁下诚邀二位,作为观礼者,亲眼见证塞米希罗尔的心跳。”
鸢无忧和卡戎俱是一怔。
“为什么是我们?”鸢无忧冷静地问。
“因为你们是生面孔,而且...”黑桃看向鸢无忧,“你看起来,像是个真正的观察者。那里是观察这个国家最好的位置,你能见到平时绝不会对你敞开大门的人,听到酒桌下最真实的对话。”
“作为回报,”黑桃拿出一枚暗红色的的筹码,放在吱呀作响的小桌上,“只要你们登场,无论赌局输赢,事后,我们会提供一份关于愿力最终流向的内部报告。这比你们在旧城区摸索一年得到的线索,都要直接。”
筹码散发着微光,像一枚浓缩的诱惑与危险。
“如果我们拒绝呢?”鸢无忧问。
黑桃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明确的冷意:“您当然不会拒绝。”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你们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的日落时分,我在骰子酒馆等你们的答复。”
她指了指那枚红色筹码:“这枚筹码,是临时的通行证。持有它,至少在旧城区,赤色教派的人不会主动找你们麻烦。当然,拿着它,您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鸢无忧和卡戎,以及桌上那枚仿佛有生命的红色筹码。
卡戎盯着筹码,脸色异常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你是故意的?”他的目光落在鸢无忧身上,“你知道他们会利用我们,所以...”
鸢无忧笑着把骰子拿起来:“当然,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还有什么比赤色教派这种政敌可以付出的更多?所以,我给了他们一场邀约,一个机会。”
“接下来,啊,我们还要去见第三方。”
两人沉默着,直到午后,才决定谨慎外出,去市场弄点食物,也试试能否碰到更多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