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日那个市集,他们买了两块粗糙的面饼。
在卡戎用筹码付钱的时候,鸢无忧用余光扫视周围,然后轻轻地叹气,从兜里去取出那枚红色的骰子,看了几眼又放了回去。
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苍老的手轻轻拉住了鸢无忧的衣袖。是昨天那个在集市里占卜,然后被赤色教派审问的老妇人。
她眼神浑浊却带着急迫,低声道:“跟我来。”
不由分说,将他们引到市场后方一个堆满废弃箩筐的角落。
确认无人跟踪后,老妇人喘着气,看着他们:“他们,红爵士的人,找过你们了?”
鸢无忧和卡戎对视一眼,没有否认。
“唉。”老妇人叹了口气,背更佝偻了些,“我是守旧者,你们可以叫我玛尔姆。黑色教派的人。”
黑色教派,反概率教派。
塞米希罗尔政界的第三者,纯粹的守旧教派。
“红爵士的人是不是跟你们说,白皇帝在喂养神明?”玛尔姆问,脸上皱纹堆满复杂的情绪。
鸢无忧点头。
玛尔姆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什么:“喂养神明?红爵士的人,总是喜欢这种吓人的说法。但那解释不了很多事情。”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着他们:“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达伽拉亚陛下自己,他那不合常理的好运,他那仿佛能看透概率的决策能力,他年轻得过分就掌控一切的权柄...这些,像是仅仅依靠喂养神明就能得来的吗?”
鸢无忧心中一动。
“在我们看来,”玛尔姆的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语调,“陛下他自己,就是一场惊天豪赌的胜利者。”
她顿了顿,缓缓道:“他今日拥有的一切,无论是权柄,改变规则的能力,还是那那令人不安的绝对好运,谁知道不是很久以前,他向某种无法言说的存在,许下一个巨大愿望后所赢得的奖品?”
卡戎的身体猛地一颤。
“而愿力,”玛尔姆继续,吐出最关键的话,“也许不是祭品。是代价。是维系这份胜利、维持他个人乃至整个国度这种‘超常运势’,所需要持续支付的,昂贵的代价。”
“他将全国拖入概率的漩涡,逼迫每个人去赌、去许愿、去产生强烈的愿力,或许只是为了汇聚足够庞大的能量,来分期偿还那份赢取王座时,欠下的巨额账单。他站得越高,看起来越成功,这份债务的利息,就越是沉重。”
她看着卡戎骤变的脸色,缓声道,“沉重到,需要用举国之力来偿还。”
两种截然不同的指控,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钻入二人的大脑,在里面翻江倒海。
喂养神明,或是支付代价。无论哪一种,都将达伽拉亚推向了非人的,冷酷的深渊,都将整个塞米希罗尔描绘成了牺牲品。
“你们有什么证据?”卡戎的声音有些发抖。
“证据?那种东西,陛下怎么会留下。”玛尔姆苦笑,“但老执政官,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老执政官?”
“就是前执政官,也是我们黑色教派现在真正尊敬的长者。他或许保留着一些最初的记忆,或者一些协议的痕迹。”玛尔姆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迅速黯淡,“但他藏起来了,很彻底。连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哪儿。红爵士他们疯找的手札,据说是老执政官亲笔记录的某些东西,可能是找到他的线索,又或者揭开达伽拉亚过去的钥匙。”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颗光滑的黑色鹅卵石,塞进鸢无忧手里。
“这个,或许能在某些时候,让守旧者行个方便。”她低声道,然后紧紧抓住鸢无忧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老人,“小心红爵士的邀请,那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舞台。但一旦走上去,你们就再也下不来了。”
说完,她像受惊的老鼠,迅速缩回市场的阴影中,消失了。
鸢无忧握着手心的黑色石子,它和那枚红色筹码一样冰凉,却散发着迥异的气息。
他笑了。
黄昏再次降临,将旧城区涂抹成一片忧郁的暗金色。
旅馆房间的窗户开着,灌进来带着凉意的风。鸢无忧和卡戎站在窗边,沉默地望着远方。
鸢无忧摊开手掌。
左手,是赤色教派的红色筹码,象征着一条危险但可能直达核心的捷径。右手,是黑色教派的黑色石子,代表着另一条更加渺茫却可能触及历史真相的路径。
“三天,”鸢无忧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们需要想清楚,究竟要走上哪一张赌桌。”
卡戎的目光,则越过层层叠叠的破败屋顶,投向更远方,那座被蔷薇藤蔓覆盖的白色高塔。那是白蔷薇宫的方向。他的眼神里翻涌着痛苦,困惑,还有满满的挣扎。
他听到的两种指控,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他绝不相信自己记忆中那个聪明又带着理想主义的弟弟,会变成如此可怕的怪物。但他亲眼所见的痛苦,亲耳听到的控诉,又如此真实。
“鸢无忧阁下,”他第一次用相当正式的名称称呼鸢无忧,“您,怎么打算的?”
鸢无忧收回目光,看向卡戎:“我们走第三条路,”
“按我说的做吧,卡戎。”
夜色完全吞没了旧城区。
远处,“命运之轮”的光芒,成为了这片黑暗土地上,唯一醒目而孤寂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