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无忧和卡戎对视一眼。
“走。”鸢无忧低声说,跟了上去。
卡戎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空港的喧嚣。楼梯向下延伸,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没有灯光,只有灰蝶礼服上的碎钻发出幽幽的虹彩,照亮前方的路。
“别担心,这条密道干净得很。”灰蝶的声音在前方回荡,带着笑意,“七十二宫罩着的路,大部分情况下,连白皇帝的眼线都混不进来。”
大概是向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灰蝶在门边某个隐蔽的传感器上按了一下,门无声滑开,嘈杂声浪伴随着光线汹涌而入。
他们踏入了塞米希罗尔的真实一面。
这是一条地下街道,或者说,一个层叠交错的立体集市。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发光广告牌,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位,没有墙,只有流动的全息帷幕分隔空间。空气混浊,弥漫着香料,汗味,电子烟,烤食物,以及某种类似廉价幸运符燃烧的刺鼻气味。
人群摩肩接踵,种族各异,衣着从奢华到破烂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赌局开盅的欢呼或咒骂声、仪器运转的嗡鸣,混合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灰蝶走在前面,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路。倒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出于畏惧,不少人看到她,立刻低头或移开视线,仿佛她是某种移动的危险品。
鸢无忧边走边看,沿途的风景和波历冬差异巨大。
一个摊位上,赌徒正将自己的手掌按在扫描仪上,屏幕上快速闪过他未来一周的健康概率曲线。他咬咬牙,指着其中一段低谷:“押上我周三的肝脏排毒功能,换明天商业谈判的对方底牌概率降低10%!”摊主点头,仪器嗡鸣,交易达成。
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用简陋的卡片玩着游戏。一个女孩抽到坏牌,瘪瘪嘴,对同伴说:“我押上今天早上妈妈做的蛋糕的味道,换一次重抽!”同伴同意,女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迷茫了一瞬,但她还是十分兴奋地重抽,可惜了,还是坏牌。她输了,早餐的记忆消失,但她似乎并不特别难过,只是揉揉肚子:“反正明天也可能有蛋糕。”
墙壁上涂鸦遍布,最醒目的一条用发光喷漆写着:「把神明押上赌桌!」下面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小字:「庄家总是赢。」
“看到了?”灰蝶没有回头,声音混在嘈杂中传来,“这就是塞米希罗尔。每个人都在交易,用自己拥有的,去换自己想要的。记忆、情感、健康、未来,一切皆可赌,一切皆可售。白皇帝说这是概率理性主义,是进化。我觉得嘛,”她轻笑,“啊呀~这话就当是淑女的秘密,可不能随意打听~”
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侧身让鸢无忧看右边一条更狭窄的巷子。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发光的轮盘,轮盘中央悬浮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婴儿的虚影,他们是在用未出生孩子的天赋作为赌注。
鸢无忧感到一阵反胃。
卡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脸色苍白。
他记忆中的塞米希罗尔也有赌博,也有疯狂,但那时还有底线,还有有些东西不能赌的共识。但现在,那条底线似乎已经被彻底溶解了。
“你们女皇想要合作,”灰蝶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回来,“想要科技共享,想要稳定的稀有矿产供应。但白皇帝达伽拉亚的谈判桌上,放着的可能不是条约草案,而是一副牌。你们波历冬的国力,你们的科技,甚至你们的女皇的政治生命,都可能只是他眼中的筹码。这场合作,本身可能就是他要玩的一局棋。”
她忽然在一个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
门上有七十二宫的标志,密密麻麻的手捧起一只眼睛。
“到了。”灰蝶按上门边的识别器,铁门滑开,外面是干净整洁的街道,对面就是一栋挂着波历冬国旗和塞米希罗尔宫廷徽章的外交宾馆。
她从礼服贴身的小口袋里取出两枚薄薄的金属片,递给鸢无忧和卡戎。金属片呈蝶翼形状,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的虹彩涂层。
“遇到麻烦,我是说真正的麻烦,不是今天这种小打小闹,你们可以用这个,在塞米希罗尔任何一张赌桌的边缘,轻轻敲三下。”灰蝶说,“我会知道的,如果那时我觉得有趣,可能会考虑再来帮你们一次。”
她眨了眨眼,笑容艳丽而莫测:“毕竟,看一块冰在沸汤里挣扎,是挺有趣的娱乐。不过记住,七十二宫的帮助,从来不是免费的。下次,我会收取代价。”
说完,她转身,退回铁门后的暗巷。铁门关闭前,鸢无忧看到她回头瞥了他一眼,紫灰色的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属于沐衍的温柔与担忧,如此清晰,又如此不真实。
铁门彻底合拢。
街道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外交宾馆门口,穿着制服的接待人员似乎刚刚接到通知,匆匆跑出来,一脸歉意地对鸢无忧和卡戎行礼:“非常抱歉!宫廷西廊的概率云紊乱刚刚平息,让二位久等了!请随我来...”
鸢无忧握紧手中的蝶翼金属片,边缘硌着掌心。
他抬起头,看向宾馆高层某个窗口。玻璃反射着城市的霓虹,也反射出他自己苍白而困惑的脸。
灰蝶,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