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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白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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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蔷薇宫坐落在命运之眼最安静的边缘,紧邻着环绕城市的古老森林。

鸢无忧走下宫廷派来的飞梭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爬满白色蔷薇的铸铁大门。藤蔓肆意生长,几乎将门上的家徽遮盖,只在缝隙间露出一点暗银色的金属光泽,和塞米希罗尔常见的概率轮盘或骰子图案不同,这位白皇帝的徽记居然是蔷薇。

“这里看起来,不太像皇宫。”鸢无忧轻声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自然垂落的蔷薇花枝上,在波历冬,皇宫是最高的建筑,女皇陛下永远在帝都的上空俯瞰着左右子民,但这里看起来,更像是诗人的花园。

卡戎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蔷薇,像是在怀念什么。

引路的侍从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素净的深灰色长袍,闻言微微侧身:“陛下不喜欢皇宫这个词。这里从前是一座庄园,陛下继任后亲手修复了这里的结构,保留了这里的野生环境。”

他推开门。

没有卫兵列队,没有仪仗。门后是一条碎石子小径,两旁是茂密的野花与低矮灌木,蝴蝶在晨光中翻飞,远处传来人工溪流的潺潺水声。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蔷薇的淡香,还有某种旧纸页的味道。

小径尽头,建筑主体呈现眼前。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八角石塔,外墙是斑驳的乳白色石材,爬满了蔷薇的藤蔓。塔身有许多高大的拱窗,玻璃澄净,。塔旁延伸出两翼较低的附属建筑,风格质朴,与主塔融为一体。

“陛下在顶层的书房等您。”侍从停在主塔入口处,微微躬身,“请直接上楼,楼梯在门厅右侧,陛下吩咐过,不必通报。”

鸢无忧与卡戎对视一眼,推开了沉重的橡木门。

门厅宽敞,一眼可以看到塔顶的房间。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但并未点亮,光线全靠四周高窗投入的自然光。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墙壁完全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据,书籍排列得并不完全整齐,有些书脊歪斜,有些书堆在梯子旁的小推车上。

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在斜射的光柱中缓慢旋转。楼梯是旋转式的,贴着内壁盘旋而上。

鸢无忧拾级而上,指尖拂过光滑的木制扶手。两侧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星图,手绘的植物标本图和泛黄的手稿页,偶尔有一两件古怪的收藏,譬如一个破损的航海罗盘,一副鸟类骨骼标本,一把琴弦松弛的七弦琴。

没有任何与赌博相关的符号。没有骰子,没有轮盘,没有闪烁的概率曲线。这里像一个避世的书斋,或者一个沉浸在私人兴趣中的贵族别馆,但唯独不像统治着一个赌徒国度的君主居所。

“这里...”卡戎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总是喜欢这样的居所。”

鸢无忧识趣地没有接话,顺着台阶走上去。

顶层没有门,只有一个宽阔的拱形入口。随着他们迈上最后一级台阶,鸢无忧看见了书房的全貌。

这是一个环形空间,直径约十五米,四周全是书架,中央区域由玻璃穹顶覆盖。此刻是上午,阳光透过穹顶上缠绕的蔷薇藤蔓缝隙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室内没有规整的办公区域,而是散落着几张软榻,几个堆满书籍纸张的工作台,一个摆满茶具的小圆桌,以及一张几乎占据房间中央的巨大深色木桌。桌上铺着一幅手绘的星图,旁边散落着绘图工具和几本摊开的厚重典籍。

而达伽拉亚,正背对着他们,踮着脚试图够到书架最高层的一本书。

他比鸢无忧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单薄。

雪白的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深色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散落在肩头。他穿着浅紫色的天鹅绒礼服,款式复古,袖口与衣摆绣着暗银色的藤蔓纹,外披一件银灰色软绒披肩。礼服剪裁合体,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旷,仿佛衣物之下是过于清瘦的骨架。

他踮起的脚尖轻微颤抖,指尖距离那本书还有几厘米。

就在这时,那本厚重的硬皮书突然从架子上滑落。

达伽拉亚似乎早有预料,或者说,他的身体反应快过思考。他手腕一转,手背向上,手指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软角度反向勾起,稳稳托住了下坠的书脊。动作流畅如舞蹈,轻盈得像接住一片羽毛。

然后他转过身。

鸢无忧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非常年轻。皮肤是许久不见阳光带来的苍白,五官精致得近乎脆弱,鼻梁高挺,嘴唇颜色很淡。但所有第一眼的精致感,都被那些痕迹打破。

从左眼角开始,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向下蔓延至颧骨,像瓷器受热后产生的冰裂,又像某种鳞片压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有种非自然的质感。

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但就在鸢无忧与他对视的瞬间,那双眼睛的瞳孔似乎轻微收缩了一下,那不是人类圆瞳的收缩,而是某种竖立的,如同冷血动物般的虚影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达伽拉亚微笑起来。

那笑容十分温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歉意。他抱着书走向中央的大桌,随意将书丢在一张软榻上,书页摊开,露出内页手绘的塞米希罗尔的地图,和鸢无忧在图书馆看到的区别不大。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他的声音不高,清澈,尾音有点懒洋洋的拖长,“这里的书架设计得不怎么友好,总欺负矮个子。以前会有人帮我拿,现在的话,只能麻烦我自己了。”

他确实不算高,大约只到鸢无忧的眉毛。但当他站定时,那种慵懒的姿态下,有种奇特的稳定感,仿佛他是一根深深扎进地面的藤蔓,看似柔软,实则难以撼动。

侍从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离开,旋转楼梯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书房里只剩下三人。

达伽拉亚走向小圆桌,开始准备茶具。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从陶罐中取出茶叶,注入热水,洗茶,再冲泡。整套流程都是手工完成,没有使用任何自动机器。热气蒸腾,茶香弥漫开来,是某种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草本气息。

鸢无忧注意到他的右手。

当他提起水壶时,右手手背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隐约看见皮下的血管。但那些血管中流淌的似乎不是血液的暗红色,而是极淡的,缓慢移动的金色微光,像是熔化的黄金被稀释了千万倍,在体内循环。

龙神污染。

鸢无忧立刻想到了这个词。不是蝴蝶,不是愿望之神,是更古老更粗暴的某种力量。他在教廷的书籍中读过只言片语:龙神只存在在古老的已经灭亡的国度,在那国度灭亡之时,祂的子民都被祂的死亡污染。被污染的子民流淌着金色的血液,身上带着鳞片,这污染无法消除,随着他们代代相传。但那些书籍语焉不详,且都标注着这属于神话范畴,并无实证。

现在,实证就在他眼前煮茶。

“请坐。”达伽拉亚将两杯茶放在圆桌对面,自己则倚坐在大桌边缘,端起自己的那一杯。他没有坐主位,没有表现出任何仪式性的威严。“走了不少路吧?从波历冬的雪到塞米希罗尔的赌桌,感觉是不是很奇特?”

鸢无忧和卡戎在圆桌旁坐下。

卡戎一直沉默,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杯是深色陶器,釉面有细密的冰裂纹,茶汤青绿。

“感谢陛下的接待。”鸢无忧用标准的外交辞令开口,“波历冬与塞米希罗尔之间的合作意向,相信陛下已经审阅过我方提交的初步框架。”

“审阅了。”达伽拉亚吹了吹茶面的热气,浅蓝色的眼睛透过蒸汽看向鸢无忧,“很详细的文件。星矿开采权划分,概率引擎基础原理共享,边境跳跃点共同管理,军事互不侵犯条款。啊,附带了十七个技术附件和六个法律释义附录。你们女皇的文书官一定工作得很辛苦。”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而且我猜,这份文件在波历冬内部已经经过了至少五轮修改,权衡了各方利益,考虑了所有可能的政治风险,最终呈现出的是一个完美平衡的,符合强国外交标准的合作提案。波历冬总是会这样,毕竟,一个完全人治的星球,相比于其他而言,容错率只会更低。塞米希罗尔的大臣们可就做不来那些。”

鸢无忧等待他的但是。

这些大人物最喜欢在一堆好话后面加一句但是。

“但是,”达伽拉亚果然说了,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杯壁,“镜子先生,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毕竟执行官这个头衔太冷了,您坐在这里,闻着蔷薇和旧书籍的味道,看着我这个不像皇帝的病人……”

他摊开双手,:“您真觉得,您带来的那份盖着波历冬国徽的公文,适合放在这张堆满星图与诗歌草稿的桌子上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远处森林传来的隐约鸟鸣。

“陛下,”鸢无忧调整了一下措辞,“波历冬的提案基于互惠原则。我们会提供军事保护网络,前沿科技交流平台,以及稳定的跨星域贸易框架。塞米希罗尔提供的资源与特殊技术,将在这个框架下得到最大化的安全保障和价值转化。这是双赢。”

“双赢。”达伽拉亚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很理性的概念,甲得到A,乙得到B,总量增加,皆大欢喜。”他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玻璃穹顶下,阳光落在他白发上,泛起珍珠般的光泽。“镜子先生,您了解塞米希罗尔人早晨用什么支付面包钱吗?”

鸢无忧怔了怔。

“不是货币。”达伽拉亚转过身,背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眼角的暗金纹路在发亮,“是一个农夫押上今天午后降雨的三成可能性,交换面包师明日早餐时想起童年母亲笑容的七成确定性。很明显,面包师赢了,一整天心情愉快,烤出的面包格外松软,农夫输了,午后果然没下雨,但他晚上回家时,在路边捡到了一枚罕见的古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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