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洛斯界历5763年4月29日夜

地点：波历冬帝都棱镜大酒店

鸢无忧独自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碰触到那张冰冷的金属门卡。棱镜酒店，顶层A-01。

他垂下眼，走进酒店。

门无声滑开。

房间里的景象出乎意料，比起鸢无忧想象中的顶层套房显得有些简陋。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帝都钢铁森林的冰冷夜景。家具极少，线条硬朗，空气里有极淡的武器保养油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修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铺着深色绒布的桌前。桌上整齐排列着一把重型手枪的零件，他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枪管，动作平稳精确，他没回头。

“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鸢无忧在靠窗的黑色皮质沙发上坐下，对面是另一张同样的沙发，中间隔着低矮的玻璃茶几。茶几上只悬浮着一个数据屏，屏幕暗着。

修完成手里的动作，将擦亮的枪管轻轻放回原位，这才转身。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军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陈旧疤痕，左眼下那道疤痕在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没穿外套，腰后那把标志性的黑刀不在，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依然充斥整个空间。

他走到茶几旁，拉过光屏，指尖划了几下，屏幕亮起，然后直接推到鸢无忧面前。

“伊克镇事件，军部最终报告，非公开摘要版。”修在对面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像钉子一样落在鸢无忧脸上，“你看，有问题再问。”

报告非常简洁。

得克墨斯：确认为邪神【母亲】深度寄生体，于神陵内部被军部特殊手段处理，已无生命迹象及污染残留（附能量光谱分析图）。

黑天鹅驻地及伊克镇地表设施：已实施全面净化程序，所有有机残留及潜在污染源已清除。

神陵（暂定）入口：经评估无法安全拆除，已使用多层合金及力场永久封闭，列为波历冬最高级别禁区（7-A）。相关涉事人员处置清单（一长串名字，包括已确认死亡的士兵和修士）。

最后是关于鸢无忧的评估：“任务执行者鸢无忧，执行处第七处首席执行官，任务完成度评估：优。战后检测显示存在轻度精神污染残留（表现为幻听、定向感知异常），污染源已剥离，预计随时间衰减。建议：为期三月的非强制观察期。”

鸢无忧看了几遍，确定了，没有提及沐衍，没有提及那些晶体森林里半融化的人。

看来即使是军部，有的信息修也不会告诉他们。

他有预感，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的，但女皇已经不允许他接触了。

他放下数据板，金属边缘触碰玻璃茶几，发出轻微的声音。

“这个，神陵到底是什么？”他问，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有种不真实的清晰感。

修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简易酒柜前，拿出两个玻璃杯和一瓶没有标签的琥珀色液体。倒了小半杯，放回鸢无忧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拿着杯子站到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城市灯火。

“那不是陵墓。”他喝了一口酒，声音透过玻璃传回来，有些沉闷，“可以说，是个被改造成茧房的界碑。”

“界碑？”

“标记某个边界、某个不应被触碰之地的石头，在很多文明的神话里应该都有类似的东西。”修转过身，背靠着玻璃，房间里的光在他身后晕开，“伊克镇地下的那个，可能曾经标记着什么东西离开或进入的门。但门早就关了，或者塌了，只剩下一块石头，啊，也就是那个神像。后来，有东西发现了这块石头，觉得是个不错的孵化器。”

他走回沙发坐下，将酒杯放在茶几上，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态，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放松。

“蝴蝶，鸢无忧执行官，这东西在你的认知里是什么？”

鸢无忧愣了一下，没想到问题会转向这里，“嗯？蜕变？美丽？或者伊克镇人信仰的象征？”

“据军部的记载，在至少七个有文献可考的已消亡古文明的神话体系里，”修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但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蝴蝶是死亡的使者，不是象征。它们被认为拥有穿梭生死界限的能力，能将亡灵引向彼岸。这种穿越生死的特性，被某个文明解读为一种权能，一种可以干涉生命本质的权能。”

他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睛紧盯着鸢无忧：“【母亲】就是一个窃贼，祂本来不具备能够掌控生死轮回的伟力，但祂窃取并扭曲了伊克镇内的【蝴蝶】。祂模仿‘死亡-蜕变-新生’的循环，制造出一个虚假的许愿过程，献祭你的生命、你的形态、你的一切，就能在祂的体内获得进化，成为更完美的存在。那些虫子，那些晶体，都是这个循环的产物。”

房间里能听到通风系统极其微弱的气流声，窗外的飞梭流光偶尔掠过，在修的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所以神陵...”

“所以那个地方，早就被【母亲】污染，改造了。”修接道，“界碑的能量残留被扭曲成孕育祂的温床，那些晶体是畸变的能量沉淀。教廷以为那是一座充满神力的古老坟墓，想得到里面的神骸。实际上，他们是在把手伸进一个早就被蛀虫啃空的巢穴。”

鸢无忧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端起面前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散发出辛辣而醇厚的香气。他喝了一小口，灼热感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放下杯子，操作自己的光脑，调出在图书馆保存的那两张图片。古老的石刻拓片，和伊克镇晶体纹路的局部截图。他将光屏转向修。

“我在图书馆，对比塞米希罗尔附近的一些文明的古老文献时，发现了这个。”

修的目光落在图片上。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鸢无忧注意到，他交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事实上，这种崇拜在联盟成立之前非常多。”修低声说，几乎像是叹息，“不过哪怕到现在，他们所信仰的那位，好像没回应过祂的信徒，哪怕一次。”

他伸出手，将两张图片放大，并列，指尖划过那些交织的弧线和旋涡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