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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塞米希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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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灰色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几何形状。鸢无忧站在公寓中央,手里拎着军部配发的旅行袋,不像是回家,倒像个走错门的访客。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

他放下行李,径直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面。他关掉水,用手抹开一片清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腹部平整,皮肤苍白。军部医疗中心的再生技术无可挑剔,连最细微的疤痕都没留下。可当他的指尖轻轻按上去时,肌肉还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种被硬生生剖开,仿佛有什么东西试图从内部撕扯而出的痛。

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感觉,就好像脸上应该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换上干净的居家服,他开始收拾房间。这间位于帝都第七区的公寓不算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得很温暖,是非常沐衍的风格。即使他很久没回来了,他的痕迹依然顽强地存在着,书架上塞满考古学和古代符号学的专著,好几本的扉页上都签着沐衍的名字,客厅角落的工作台上,摊开着一份未完成的星图手稿,旁边散落着绘图工具和半杯早已干涸的茶水,冰箱门上用磁铁压着一张便条,是沐衍写给鸢无忧的:“记得买牛奶。”

鸢无忧站在冰箱前看了那张便条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揭下来,夹进茶几上一本厚重的典籍里。

他煮了咖啡。手在按下开关时有极其轻微的颤抖,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自己知道。伊克镇的低语偶尔还会在夜深人静时回响,像耳鸣,像幻听。在听了好几遍之后,他学会了不去对抗,只是让它们流过,像水流过石头。

光脑在茶几上震动。

女皇办公室发来的正式通知,确认了十天后出发前往塞米希罗尔的所有细节。随信附带的是一份加密的文件包,以及一句简洁的附言:“好好休息,执行官。塞米希罗尔人比虫群更难对付。”

鸢无忧抿了口咖啡,目光落在情报包的图标上,却没有点开。他调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刚添加不久的名字。

鸢无忧:明天上午有空吗?想聊聊塞米希罗尔的事。

卡戎:当然。刚刚和服务员聊了一下,他告诉我第七区有家不错的咖啡馆,十点如何?我会把地址发给你。

鸢无忧:可以。

第二天上午,鸢无忧按照卡戎发来的地址,找到了一家藏在建筑群深处的咖啡馆,它的门面看上去并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挑高的空间里悬挂着蒸汽管道风格的装饰,墙空气里混杂着咖啡豆的焦香,甜点的黄油味,以及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这里。”

卡戎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招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搭深色外套,看起来比在黑天鹅驻地时放松许多。桌上已经摆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推到了鸢无忧面前。

“尝尝,”卡戎微笑,“他们的手冲在帝都有点名气。我猜你喜欢加糖?”

“谢谢。”鸢无忧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风味确实醇厚,带着果酸和坚果的尾韵,“你对帝都挺熟?”

“昨晚我可是好好研究了一番,与你不同,我可是真的要放十天假。”卡戎靠着椅背,姿态舒展,“而且,我需要适应一下这个新时代,咖啡馆是个好地方,能听到很多有趣的东西。”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邻桌的对话片段飘了过来。

“......所以我才说,概率论不是数学,是哲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学生激动地比划着,“如果一切都是确定的,那自由意志算什么?如果一切都是随机的,那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同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翻了个白眼:“你又来了,上次赌球输掉半个月生活费的时候,怎么不说概率是哲学?”

“那不一样!那是应用概率学!”

“就是赌瘾。”

卡戎轻笑出声,鸢无忧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她的目光在卡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眨了眨眼睛。

“两位还需要点什么吗?”她的语气比对待其他客人更好些。

“暂时不用,谢谢。”鸢无忧说。

女孩点点头,走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卡戎假装没注意到,鸢无忧却笑了笑。

“这就是长得好的待遇?”他调侃。

“麻烦待遇。”卡戎又喝了口咖啡。

鸢无忧的目光诺回到咖啡上,“所以,跟我说说塞米希罗尔吧。任务简报里的东西太官方了。”

卡戎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窗外的人流缓慢移动,飞梭在街道上空划出流光。

“从哪儿说起呢,我离开那里还是有点久的。”他沉吟片刻,“那么,或许该从最核心的开始?在塞米希罗尔,赌博不是恶习,不是娱乐,甚至不完全是经济行为,它算是一种仪式。”

“仪式?”

“对,向神明祈求的仪式。”卡戎的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但我们的祈求方式不是跪拜,不是献祭,而是坐上赌桌,用你拥有的东西,去交换你想要的可能性。筹码可以是金钱,物品,技能,记忆,甚至是一段人生。”

鸢无忧皱眉:“听起来像高风险交易。”

“不止。”卡戎摇头,“这是一种哲学。我们承认世界充满不确定性。用别的星球的话来说,就是神意难测。但我们不选择波历冬式的绝对理性控制,也不选择教廷式的绝对信仰服从。我们选择第三种路:与不确定性共舞,用智慧,勇气和一点点疯狂,去和命运本身对赌。”

他顿了顿,观察着鸢无忧的反应:“在塞米希罗尔的古老传说里,神明最初是沉默的。直到第一位勇士走上祭坛,放下一袋金币,说:‘我要用这些,换取明天风调雨顺。’神第一次给出了回应,不是赐福,而是推来了一副骰子。”

“这就是在塞米希罗尔人们口中所说的,‘神明也可以被压上赌桌’?”

“字面意义,也是隐喻。”卡戎点头,“在塞米希罗尔最大的赌场‘命运之轮’里,中央赌桌的庄家位置常年空置。传说那是留给神的座位。任何赌客都可以挑战那个位置,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做注,赌一个愿望。当然,大部分人都输得很惨。但在我离开之前,偶尔也会听说,那里有赢家。”

“赢了会怎样?”

“愿望成真。”卡戎的笑容变得有些深邃,“至于代价是什么,那就看赌注和愿望的分量了。有趣的是,我们最珍贵的赌注往往不是实体。一个母亲赌上儿子未来十年对我的记忆,换取他重病痊愈。一个艺术家赌上辨认色彩的能力,换取灵感的迸发。一个老人赌上自己的名字,换取村庄度过寒冬。”

鸢无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他想起伊克镇,想起那些被转化为虫群士兵的人,想起那个被晶体吞噬的年轻修士。这何尝不是一样,他们某种无形的东西被交换,被剥夺。

“你们不觉得这很危险吗?”他问,“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当赌注?”

“危险,当然。”卡戎坦然道,“但这也是塞米希罗尔精神的精髓,我们相信,人类最珍贵的财富,恰恰是那些可以拿来冒险的无形之物:爱、记忆、信念、自由。把它们锁在保险箱里,它们会枯萎,相反,拿出来,放在赌桌上,它们才真正活着。”

邻桌的学生又爆发出一阵争论,这次是关于“宿命论与统计学显著性”。

卡戎朝那边瞥了一眼,笑意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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