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轻声说，“这种讨论在塞米希罗尔，可能就是酒吧里一场赌局的前奏。赌注可能是一杯酒，也可能是谁明天必须去和心上人表白。和他人不同，我们活在概率里，但我们不害怕概率。”

鸢无忧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在思考其中的逻辑。作为一个执行官，他习惯的是明确的命令、可控的风险、可量化的结果。塞米希罗尔这套体系听起来难以预测。

“白皇帝达伽拉亚，”他试探着问，“他也是这样吗？”

卡戎的笑容微妙地收敛了一分，但很快恢复自然：“他有他自己的风格。不过，既然在我离开之后他成为了塞米希罗尔的执政官，他就必须深谙赌博之道，治理国家，本身不就是一场巨大的赌局吗？”

很巧妙地避开了正面回答。鸢无忧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那么，对于我这个外来者，”他说，“去塞米希罗尔最需要注意什么？”

“别轻易上赌桌。”卡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今的塞米希罗尔是什么样子，我不清楚。但这一点始终如一。如果必须上，想清楚你真正愿意失去什么。在那里，最大的输家不是赌光了钱的人，而是赌错了筹码的人，那些押上了自己并不真正珍视的东西，赢了才发现毫无意义，或者输了才追悔莫及的人。”

谈话又持续了一会儿，卡戎分享了更多塞米希罗尔的日常风情。比如集市里用骰子决定价格的商贩，婚礼上新人互相押注忠诚的仪式，甚至孩子们玩的游戏也带着概率计算的影子。鸢无忧听着，脑海里逐渐勾勒出一个光怪陆离又逻辑自洽的国度。

最后，他放下空杯：“下午我要去帝都图书馆查些资料，关于塞米希罗尔的历史和外交记录。有兴趣一起吗？有些专业术语可能需要你帮忙看看。”

卡戎挑眉：“执行官阁下这是要抓我做免费翻译？”

“是顾问。”鸢无忧站起身，“而且波历冬图书馆里可没有赌桌，你很安全。”

卡戎笑了，也站起来：“好吧。我也好奇波历冬的官方史书是怎么写我们的。”

帝都图书馆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线条冷硬，结构对称。进入主厅，高达三十米的穹顶上投射着动态的星图，下方是层层叠叠的回廊和无声滑行的检索机器人。空气里只有翻页声，光脑轻微的嗡鸣，以及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轻微回响。

这里和咖啡馆是两个世界。

鸢无忧用执行官的权限申请了一间私人研阅室，房间不大，两侧是可触控的数据屏。中间一张长桌，两侧各有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

“这里可以调阅图书馆几乎所有的书籍，你查官方文献，”鸢无忧对卡戎说，“我看看有没有非公开的游记或考察报告。两边对照，或许能有更完整的结果。”

卡戎点点头，已经在数据屏上调出了塞米希罗尔的外交档案目录。

接下来的两小时在沉默中流逝。

鸢无忧翻阅了几本近百年来波历冬学者访问塞米希罗尔的记录，大部分内容枯燥乏味：关税数据、矿业产量、人口统计。

这还真是非常波历冬的记录，他想，严谨认真，一点趣味都没有。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文化课真的很差的缘故。

不过偶尔还是有些有趣的观察的，比如一位学者写道：“塞米希罗尔人似乎将风险计算内化为本能，连孩童决定是否多要一份甜点，都会下意识地评估父母心情好坏的概率分布。”

不过有一本私人游记则生动得多，作者用夸张的笔触描述了一座赌城：“塞米西罗尔的首都华丽而漂浮，整座城市像一颗疯狂搏动的心脏。赌场即是一切，愿望之神的雕像下，人们掷骰子决定是否结婚、是否远行、或者是否签订一份可能倾家荡产的合约。我目睹一位老者押上了关于亡妻的所有记忆，换取见孙子最后一面的机会。他赢了，笑着流泪离开，仿佛失去的与得到的同等珍贵。”

鸢无忧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他打开一份比较星图变迁的考古学报告，纯粹是因为标题里提到了跨界文明符号比较，他想看看有没有类似伊克镇那些纹样的线索。报告很专业，充斥着晦涩的术语和复杂的图表。鸢无忧揉了揉眼睛，快速浏览，直到附录部分的一些图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几张模糊的拓片照片，据报告记载来自某个已消亡文明的遗迹。其中一张展示了一个圆形祭坛的表面纹样，交织的弧线，对称的分支，中央有一个类似蝴蝶的图案。

鸢无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调出自己光脑里加密保存的影像，那是他在伊克镇地下神殿，用隐形摄像头拍下的晶体纹路局部。

两张图片并排放在一起。

不一样。材质，风格，精细度都完全不同。但是给他的那种感觉，那种弧线分叉的角度，尤其是中央类似蝴蝶的纹样。

“发现什么了？”卡戎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

鸢无忧面不改色地关掉了对比界面，抬头：“没什么，一些古代纹样的对比研究。你那边呢？”

卡戎似乎没有察觉异样，或者说没有表现出来。

“官方记载果然无聊。”他耸耸肩，“把塞米希罗尔简化为资源丰富、政局稳定、对外贸易持开放态度。哈，好像我们是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而不是一群会为了一句诗该怎么押韵而打赌的疯子。”

“这样记载对于波历冬人而言更便于理解。”

“也更无趣。”卡戎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不过找到点有意思的，在我昏睡期间的一份外交备忘录，提到塞米希罗尔前任执政官曾向波历冬提议，就某个边境星系的归属进行一场五局三胜的公平赌局。你们的女皇毫不犹豫回绝了，说‘领土不是赌注，也别想我和你们这些疯子一样’。”

“明智。”

“也许吧。”卡戎笑了笑，“但那份备忘录的备注里，有位外交官私下写道：‘他们似乎是认真的，而且他们相信，如果赌局成立，愿望之神会亲自见证。’”

鸢无忧没说话。他重新打开那份考古报告，将那张拓片图片单独保存，加密。

窗外，帝都的天空开始变得昏暗，橙红色的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长桌上切出温暖的光带。检索机器人静默地滑过走廊，留下一道短暂的影子。

“差不多了。”鸢无忧整理好翻阅的资料，“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的帮忙。”

“我的荣幸。”卡戎也站起身，“说起来，图书馆确实比赌场安全。但有时候，安全的地方反而看不清真相的全貌。”

他们离开研阅室，走过安静的长廊。

在图书馆高大的正门台阶上分手时，暮色已经降临。城市灯火逐一点亮，在渐浓的雪雾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十天后见，卡戎先生。”鸢无忧说。

“十天后见，执行官阁下。”卡戎微微颔首，“顺便一提，到了塞米希罗尔，如果真有人邀你上赌桌。记住，最重要的不是赢，而是弄清楚游戏真正的规则，以及庄家到底是谁。”

他转身步入暮色，身影很快融入了街道的人流。

他好像很难过，鸢无忧看得出来，或许是曾经的故乡变成陌生的样子，又或许和白皇帝有关。

寒风卷着细雪吹过脸颊。他抬起头，望向皇宫方向那座高耸如剑的塔楼，又转头看向卡戎消失的街道尽头。

最终他走下台阶，白色的外套逐渐被帝都的夜色吞没。步伐平稳，目光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