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卡戎笑了笑,对修行了一个简化的塞米希罗尔礼节,在行礼的间隙朝鸢无忧眨了眨左眼,“我先告退。执行官阁下,我们晚些联系。”
他随着另一名出现的侍从官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修这才将视线完全落在鸢无忧身上。他的目光很沉,像在评估一件武器,或者一道伤疤。
“跟我来。”他说,转身走向与主通道相反的一条岔路。
鸢无忧沉默地跟上。
他们穿过一条比主廊更狭窄的通道,两侧墙壁是未经装饰的合金原色,隐约能听见墙后管道系统中液体循环的微弱声响。修推开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比起皇宫更像是鉴于的房间,墙上嵌着监控屏幕,中央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椅子。
门在身后自动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坐。”修自己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将另一把踢到桌对面。
鸢无忧坐下。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几度,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修没有寒暄,直接伸出一只手:“伤,我看看。”
不是询问“你伤势如何”,而是“我看看”。
鸢无忧顿了顿,解开制服外套的纽扣,拉起里面的黑色衬衫下摆。
腹部皮肤平整苍白,没有任何疤痕或印记。但修的目光却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他没有触碰,只是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缓慢移动。
“细胞修复完成度97.3%,能量残留低于可检测阈值。”修终于开口,像是念出一份化验报告,“但神经反射簇有轻微异常放电。晚上会做噩梦吗?”
鸢无忧放下衣摆:“偶尔。”
“梦见什么?”
“....翅膀。金色的池水。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被剖开的感觉。”
修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这很正常,神胎的标记虽然被强行剥离,但精神层面的印记会残留更久。军部心理评估室的地点在第三区医疗中心,比你们的效果好些,报我的名字,随时可以去。”
“谢谢。”鸢无忧说,但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去。
修向后靠进椅背,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盯着鸢无忧,目光直接得几乎让人不适。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问,“女皇给了你新任务,但那是几天后的事。这几天,你准备怎么过?”
鸢无忧沉默了片刻。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管是答案,还是对着对面的人说。
“休息。”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处理一些私事。然后...准备去塞米希罗尔。”
“私事。”修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比如,查沐衍到底去哪儿了?比如,弄明白教廷和神陵到底藏着什么?”
每一个“比如”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鸢无忧试图遮掩的困惑上。
“那是我的事。”鸢无忧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防御。
“当然。”修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你有权知道。毕竟,你差点成为神降的祭品,而你的家人,也因此消失。”
他用了“家人”这个词,而不是教授或者是同事。
鸢无忧的手指微微收紧。
修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金属桌面上,推向鸢无忧。
那不是文件,也不是数据晶体,而是一张深灰色的,质地厚实的卡片。边缘镶着极细的银线,正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凸印的纹章。一个简洁的几何图形:一个被弧线贯穿的菱形。
“我在帝都期间,住在棱镜酒店。”修说,手指在卡片上敲了敲,“房间号在上面,那里没有监控,没有记录,房间是我的私人名义订的。”
鸢无忧没有去碰那张卡片:“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女皇不会告诉你。”修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帝王有帝王的立场,联盟有联盟的规则。有些真相,放在官方场合说,就是外交事故,有些信息,由她亲口告诉你,就是政治暗示。”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双灰色的眼睛直视着鸢无忧:
“但我不同。我是军部的人,我的职责是清除威胁,不是维护平衡。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伊克镇底下的神陵里到底是什么,可以告诉你沐衍的真实身份意味着什么...”
他停顿,看着鸢无忧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动。
“...只要你来问我。”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鸢无忧终于伸手,拿起那张卡片。触感冰冷而坚实,像一块薄金属片。他翻到背面,光脑立刻扫描,他看见一行极小、极工整的手写字体:
“棱镜酒店,顶层A-01。全天候。”
没有署名,但那字迹锋锐如刀刻,和修的人一样。
“为什么帮我?”鸢无忧问,“因为沐衍?”
“因为他,也不全因为他。”修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墙面上某个并不存在的点,“这种东西,你确定要我在这说?”
鸢无忧将卡片握在手心,锋利的边缘抵着掌心。
“如果我去了,”他慢慢说,“你会告诉我一切?”
“我会告诉你我能说的一切。”修纠正道。
他站起身,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会面结束了。
“卡戎那边,外交部会安排妥当。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修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鸢无忧一眼,“噩梦如果持续,记得去心理评估室。这不是建议。”
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修的身影融入那片冷白的光中,消失了。
鸢无忧独自坐在房间里,很久。
手心里的卡片越来越暖,几乎要烙进皮肤。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房间一侧的小窗,他能看见皇宫下方城市连绵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海。
他最终将卡片收进制服内袋。
然后起身,推门,步入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