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醉敛去笑意，沉静思考几秒，用上新苑员工最熟悉的腔调：“西西，这件事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现在不是透露的好时机。有些事，我希望你就是不理解，也尽力执行。”

“……这么信我？”

张醉颔首，“信你的能力，也信你的分寸。”

温西一愣，看着眼前人倏然收拢情绪，展露决策者纯粹的冷静。

她不自觉坐正。

原本轻松的气氛，俨然变得严肃。

她竭力弯弯唇角，露出个配合的笑：“那好吧，张副总。就按您的意思办。”

若说再此之前，温西对这位青梅已成为一家公司实际掌舵人这件事，还缺乏某种实感。

在这一刻，那种上下级关系，指令与执行的分野，清晰横亘于她们间。

老板的意志，即是公司的方向；老板的品格，某种程度上，也塑造着公司的气质。

温西轻笑。

她有种预感，接下来的数年，自己会在一家低调却强大，执行力堪称凌厉的公司里，见证并参与许多不寻常的故事。

·

这些天，司昭寰仍在争取，试图动用自己的力量，将李椿留在身边。

今天，她特意约了人出来喝下午茶。

咖啡馆环境清雅，角落靠窗那处，李椿用小勺慢慢搅动杯中拿铁。

手撑下巴，她看着对面的人，语气无奈：“你这几天缠着我，每天又是打电话又是发信息，我没提辞职的时候，你可不像现在这样。”

但她不觉得烦，反而开心得紧，觉得没白疼。

早知她这么依赖自己，以前该对她好点。

真不该将这人的零食克扣，藏起来自己慢慢享用。

太不该了。

司昭寰举起手，伸出三根手指，作发誓状，“那你答应我，我就不念叨了。”

尽管李椿以前总板着脸训她，但她知道，椿姐内里是个温柔，且有担当的人。

她家就在新图，由于工作缘故，不常回去。日子久了，不觉间，就将李椿当作这座冰冷城市里，最亲近的家人。

在此之前，她唯一一次担心失去李椿，还是前年公司年会。

那晚，两人都喝得太多，互相搀扶回去，记忆模糊不清，也不知是谁越过界限。第二天清晨，发现彼此衣衫不整，躺在一张凌乱的床上。

司昭寰吓得魂飞魄散。

她担心李椿觉得被冒犯，害怕对方认为自己趁人之危，更恐惧李椿因此勃然大怒，从此与她划清界限，甚至向上级申请调换，不再担任她的经纪人。

毕竟，与手下艺人发生这种纠葛，在业内是极为忌讳的。

然李椿醒来，只愣了片刻，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看见司昭寰泫然欲泣的样子，只轻笑了声，伸手轻弹她的额头。

她声音有点哑：“看把你吓的，以为我会哭着要你负责吗？都是成年人了，意外而已，不打紧。”

之后，两人关系表面恢复如初。该严厉时，李椿依旧严厉，温柔时也温柔。

相处的分寸，拿捏得与过去别无二致。

只在某些时候，默契靠近，用肌肤的温度，短暂驱散孤独。事后，再心照不宣将其封存，仿佛从未发生。

她挺喜欢这种相处模式的。

她曾猜测，椿姐对她，是不是怀着超越工作关系的情感。因为在内心深处的角落，她对李椿似也藏着点道不明的依恋。

她甚至想过，如果再给一两年、两三年时间，在那种日复一日的陪伴，和偶尔越界的慰藉中，她们会不会越过那条模糊的界限，落地生根？

但转念一想，李椿那样看中职业操守，与手下艺人发生感情这种事，一定是不会做的。

她不屑于做。

时间长了，司昭寰也没那么多幻想，专注于工作。

如今，她将李椿全然视作亲人，想她即将从自己的生活抽离，就觉得心里空了块，像失去某种坚实的依傍，充满不安定的漂浮感。

可李椿的意愿已经定下了。

既然张醉那么介意，她也没什么立场正面抗衡，何苦做无用功。

所谓竞争，至少需要双方站在同一量级。

面对张醉那样身份和能量的人，她的钟情，于司昭寰是机遇，而非危机。

不如顺势而为，在潮水涌来前优雅退场，留给对方一个漂亮的背影，也算保全最后的体面。

她这样想，指尖敲敲桌子，发出笃笃声。

李椿看着司昭寰，无奈说：“我可是递交辞呈了，流程都走完了。”

她调侃：“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再这样和你‘纠缠’下去，别人该误会了，我还怎么腾出时间和精力，去找个男朋友？”

“你是‘很不错’，可我也得为自己打算，做点自己的事。”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司昭寰顿感羞赧。

也是，不能因为她的任性，耽误了别人。

司昭寰不是爱给人添麻烦的性子，尽管心中万般不舍，也只得被说服。

最后振作精神，她说：“那你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量说声。我肯定来帮你，像超人一样。”

——你要真是超人，还用做演员，这么辛苦的工作吗？

“就是以后不在一起工作，也可以偶尔见见面，聊聊天。别有了男朋友，就不理我……”

——你以后会更忙的，名气越大，时间越不由己。我想见你，说不定还得提前一年预约。

“你那么好，我觉得很难有人能配上你。不过你要实在着急，找个看得顺眼的，我也不反对。”

——若我跟你说，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你还笑得出吗？

司昭寰说一句，李椿在心底接一句。

像是上演着一场，只她自己能看见的，凄凉又温柔的默剧。

因稍后还要开会，司昭寰坚持付了账后，就匆匆走了。

李椿没有起身，还坐着，目光却随着那抹身影，直至消失。

她久久未动，像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瓷偶。釉色温润，寂静无声。

“别留恋了。那又不是你的人。说不定十分钟后，就能遇到更好的。”

李椿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还早。

她深吸口气，站起身，望向马路对面灯火辉煌的购物中心，决定进去逛个痛快。

就是将钱全部花光，也无所谓。

只要能开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