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光线薄而淡，透过餐厅落地窗，滤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老管家正在指挥女佣摆放餐具，瓷器和银器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刚烤好的面包，和咖啡的香气悬空气里，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这时，通往二楼的楼梯，传来脚步声。

不是惯常从容，几乎听不见的步履。这脚步声带着点迟疑，有点轻，还夹杂拖鞋与木质地板摩擦的细微窸窣。

管家和布餐的女佣，几乎同时停下动作，瞥向楼梯口。

司昭寰走了下来。

素着一张脸，头发随意披散，有几缕落在颊边。

因为刚睡醒，皮肤透出一种干净、没修饰过的白皙，眼底残留点惺忪，却更显得眉眼清晰。

加上她身上穿的，明显不是自己的衣服。

空气凝滞半秒。

司昭寰也是意识到了什么，骤然清醒，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顿住，下意识拢了拢领口。目光扫过餐厅里，垂首侍立的几人。

管家率先移开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继续用平稳的语调，低声吩咐。

女佣们也立刻恢复动作。眼观鼻，鼻观心，专注手中活计，姿态恭顺，将那一瞬间的微妙，完美收敛。

唯有司昭寰，被那份刻意的“无视”钉在原地。

卧室里的盥洗室张醉在用，说还有一间在一楼，下来时，不曾想已经有人了。

尴尬像细小的藤蔓，从脚底悄悄爬上，缠绕心脏。她抿抿唇，快步穿过餐厅，逃也似的，走向另一端的盥洗室。

等她身影消失，餐厅只剩餐具偶尔碰撞的清香，和咖啡机的运作声。

老管家拿起餐巾，擦拭本就锃亮的银制糖罐。

目光平和，望着窗外修剪整齐的灌木，像是随口说起天气般：“素面朝天的样子，倒是比屏幕上瞧着更清秀些，耐看。”

话音落下，另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餐厅入口。

张醉已换好日常的穿着，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听到管家那句近乎耳语的评价，脚步微不可察顿了下。

管家似有所觉，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管家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在，但很快恢复。

张醉未说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微低头，目光落在地上，唇角似是不受控地，漾出涟漪般的笑。

那笑极浅，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被触碰到的，某个柔软的开关。

但只一瞬。

很快，她收敛表情，抬步走进餐厅，语气如平常：“今天的早餐，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小姐。”

等司昭寰回来，正是落座时，那股不自在非但没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张醉坐在长桌最远端，脊背挺直，执刀叉的姿势优雅得如同礼仪范本。切割食物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之间，隔着大片空旷的桌面，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

她看着，不禁开口：“……小醉，我能坐你那边吗？”

张醉闻声，像是才注意她们之间的距离。

她停下动作，目光在司昭寰脸上停留片刻，哑然失笑，连连道歉：“抱歉，是我疏忽了。”

张醉放下刀叉，用纸巾轻按唇角，“因为这里平时只我一人用餐，习惯了……

说着，已站起身，“算了，还是我坐你那儿去吧。”

候在一旁的仆佣们，几不可察交换眼神，很快又迅速垂头，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唯离得近的一名女仆，在张醉起身时上前，动作娴熟地将餐具挪到司昭寰旁边的位置。

其他的，仍旧站在原地，继续充当合格的装饰。

有些事，在这种界限分明的环境里，本就无需大惊小怪。

好奇也好，猜测也罢。

只要不掀翻屋顶，便与他们无关。

这是张宅仆佣们，无需言说，便已达成的共识。

·

接下来的日子难得平静，温西每天准时来公司，旁听张醉的建议列席各类会议，阅读公司近一年的财务报表、核心项目进度报告，及打量内部文件。

她经常直接找相关负责人详细咨询，不过一星期，公司的基本运营状况就已了然于胸，甚至和不少中层主管混了个脸熟。

言谈间，颇受欢迎。

这天午休，温西穿过员工餐厅。

无论是普通员工区，还是资深员工区，亦或高级员工区，一路上，不断有人冲她打招呼，邀请同桌用餐。

温西始终笑着，一一礼貌婉拒，径直去了餐厅最里侧的位置。

那是张醉常待的位置。

刚一落座，张醉就抬眼，笑说：“西西，看你这么适应环境，我就放心了。”

温西这个性格的人，本就容易与人打成一片。

加之海外分公司，独当一面的历练，让她更添几分自信与从容。

张醉清楚自己的短板，因此，身边迫切需要温西这样能力强，可信赖，又能充当润滑剂与桥梁的亲信。

所以纵使林媚那边，因舍不得蓝烟而迟迟未决，张醉也从未放弃挖角。

她相信，有温西在，自己能少透口气，将更多精力集中于公司总体战略，和新项目的开发。

温西半开玩笑：“哪里话，倒是你，才上任一年，居然做了这么多事。这就是‘高精力人士’吗？”

张醉摆摆手，“你不也是吗？一个星期而已，快把公司的项目脉络和人脉图谱都摸透了。”

她笑意未散，眼里多了几分正色，“你不是有事儿找我吗？趁饭前聊聊吧。”

温西清了清嗓，“是。我最近……是对公司一个低调进行的计划有点疑惑。”

张醉眼眸微动。

“我记得之前，公司比较更倾向与大牌签头约的，很少签下某个艺人的全经纪约，更别说——”

温西斟酌用词，“专门筹划一个相对独立的工作室运营体系，甚至从原经纪公司手里，把完整的经纪约转接过来。”

她有些意外，这看起来，像是要进军艺人经纪领域。

可一来，京藤旗下本就有成熟的艺人经纪公司；二来，新苑此次对鹿月只是注资，并建立深度战略合作，并未全盘收购。

面对不理解的策略，温西执行起来，总觉得心里没底，这才决定当面问个明白。

“听说这是你主导的，所以我来找你问问。”

但显然，她问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