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灯是冷调的白，映着休息室门口的浅灰地毯。
林媚握着手机，给蓝舟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蓝舟清澈的声音。
“喂？”
“小舟，你姐姐有点事儿找你，现在方便接吗？”
“方便的。”
“那好，我现在把电话给她。”
说着，将手机递给一旁的蓝烟。
蓝烟坐在化妆镜前，光线落在她尚未褪去的舞台妆，浓重的眼影与唇色，在过度照明的空间里，显出几分不真实的艳丽。
林媚拍了拍她的肩，转身推门出去，将满室寂静留给那对姐妹。
走廊很长，两侧贴满这次巡演的海报。
林媚走到其中一张前，后背靠上去，轻轻呼口气。
这里是洛杉矶。十六小时的时差，一万公里的距离。
空气也与新图不同，即使是室内，也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干燥与疏离。
她本不该在这里的。
原本答应张醉，等巡演结束就去新苑报到。
可蓝烟又气走了一个经纪人。
林媚闭了闭眼。
她都答应张醉，等这次世界巡演圆满落幕，就去新苑报到。
可现在的情况是，即便巡演在半个月后画上句号，若找不到一个能让蓝烟这匹“野马”安分下来的经纪人，她根本不从抽身。
林媚心里惦记着事，忽听尽头传来脚步。
她抬眼，看见张醉正被工作人员引着，朝这边走。
一身利落的黑西装外套，长发在脑后低低扎着，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媚直起身，努力扯出一个笑，挥挥手：“醉醉，你什么时候也来了？”
张醉停在她面前，淡笑：“有个合作项目要谈，顺便看看蓝烟的演唱会。”
林媚问：“刚谈完？”
“嗯，正好就在你们场馆附近。”
两人寒暄几句，张醉看着她，忽然笑了，“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是怕我追问你，什么时候来新苑上班吗？”
林媚一僵，干笑两声：“……哎呀，被说中了。”
既然已被看穿，她干脆推开名为客套的门，敞开说：“其实等洛杉矶站结束，回到新图的最终场，蓝烟的巡演基本就到尾声了。可现在……
林媚揉了揉眉心，“她又把经纪人气走了。我就想，总得找到合适的阶梯人选，把事情稳妥先。”
张醉听着。
“……抱歉，一直没给你准确答复。我这么犹豫，你就没想过找别人吗？有能力的人那么多。”
林媚搓搓手，感到郝然。
来来去去，也磨蹭大概半年了。
她不算优柔寡断，但每当准备递交辞呈，蓝烟就出各种状况。
抛下不管，又不忍心。
这么拖拖拉拉，她都觉得像在透支某种无形的信用。
“没关系，我还是那句话，会一直保留给你的位置。”
“……你这是何必呢。”
“只要你做好上班的准备，新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
廊灯的冷光落在她肩头，勾勒出清晰坚定的轮廓。
林媚忽然困惑，为什么张醉那么坚持自己。
业内擅长公关宣传、资源整合的人才比比皆是，以新苑如今的声势和平台，张振臂一呼，应者绝不会少。
但张醉明确和林媚说过，她看中的不仅林媚的能力和人脉网，更是她这个人。
她的眼光，她的韧性，以及某种深植于性格深处，或许连林媚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真”。
那恰是张醉规划的未来蓝图中，珍贵的一环。
气氛有些凝滞。
“醉醉，我发现，你都快成空中飞人了。这次专门飞到美国来谈公干，该不回事和好莱坞接洽合作吧。”
林媚生硬转移话题，试图冲淡空气里，因那份过于郑重的承诺，带来的压力。
张醉说：“差不多。你也知道，现在昭寰的合约问题差不多解决好了，是时候启动‘那个计划’了。”
在林媚面前，她没任何遮掩的必要，“所以前期筹备，我最好亲力亲为，多用点心——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看好的项目，我不能让它出一点差错。”
自司昭寰改签新苑的消息半公开化，林媚就第一时间致电打探。
她今天又问了一遍：“你对司昭寰是认真的？”
张醉也没拐弯抹角，“嗯。”
“……真上心啊。”
林媚叹了口气，“但是醉醉，感情可不能像运作项目一样，投入全部身家。你该不会是想调动整个新苑的资源，去铺她一个人的路吧？”
她用玩笑话提醒，“要真这样，外公他知道了，怕不是要再中风一次。”
她这个表妹，凡事容易走到极端，感情上尤需提醒。
“恋爱什么的，谈谈玩玩就行了，一辈子和一个人好，多闷。”
“太夸张了……我没那么疯狂吧？”张醉失笑，摇了摇头，对那套“玩玩”的理论不置可否。
她思绪仍围绕着蓝图：“‘那个计划’也并不是完全围绕她做出来的。只是我认为，无论从哪个维度衡量，她都是实现这个构想最合适的人选。”
“商人不做亏本买卖。”她一板一眼说，“电影除了是生意，也是一种做梦的艺术。我很乐意去实现那些电影人的梦，但前提是这梦值得，且有价。”
林媚正要开口，张醉忽然话锋一转，“姐姐，你其实对电影相关的事业更感兴趣吧。若不是因为蓝烟，大概很早就坐在新苑的办公室里了。”
她说的是陈述句。
“……大概吧？”
“大概？”
“其实我有时候想过，如果我没认识蓝烟，并把她带进娱乐圈发展，哈哈，说不定现在就坐在你的位置上。”
“你有那个能力。”
“有归有，但肯定没你做得那么好，那么努力，业绩这么显著。”
“……”
“开玩笑呢。蓝烟会进娱乐圈是因为我，她那么信任我，把自己职业生涯的钥匙交到我手里。于她，我觉得我该负起责。尽管我并不想做这行。但看蓝烟发展那么顺利，我还挺骄傲的，觉得自己没辜负她对我的信任。”
“嗯，所以你一直舍不得她，到你最想去的地方工作。”
林媚一直劝张醉别太执着，可她对蓝烟，难道就不存在某种不可言喻的执着吗？
林媚轻笑了下，“这没什么。”
这几年，有意无意，她从不同人那听到些风言风语，关于她和蓝烟的关系。那些深究的，暧昧的，或好奇或恶意的，偶尔也让她陷入一刹恍惚。
喜欢？爱？
人与人之间，难道只能用这些非黑即白的词，来界定吗？
林媚的答案是：未必。
至少于她，答案并非如此简单。
它难以归类，却真实构成她生活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算了，不谈这个，你明天会来看演出吗？叫他们帮你在亲友席留个位子吧。蓝烟的父母都会来。”她甩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林媚重新扬起笑，目光恳切地看着张醉，“还有我父亲和哥哥姐姐，他们也会来。昨天我去看他们，也念叨说很久没见你了……”
张醉笑说：“不用特意留位，我会买票的。蓝烟的歌声值得花大价钱去欣赏。”
她们站在走廊，低声交谈。
谁也没注意，身后，“咔哒”一声，休息室的门从里关上。
那句“所以你一直舍不得她，到你最想去的地方工作”横亘在脑海，反复播放。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针，轻轻刺入耳膜，在心口融化，留下沁骨的凉意。
……连张醉，她向来言辞谨慎，不爱评判，都说得这么直白。
蓝烟握紧手机。
她本是要出门，将手机还给林媚。一开始借手机，也只是想嘱咐蓝舟点琐事，所以说了会儿就挂了。
谁知刚拉开门，就听到门外二人的对话。
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注意力在她的名字被提及的瞬间，像磁石般被吸引，让她不由自主，将整个对话听了个完整。
多年的艺人生涯，让蓝烟练就一项“技能”——
对于不爱听的，不想听的，可以直接屏蔽，左耳进右耳出。
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无法再做一只鸵鸟，去忽视林媚的真实心思。
性格使然，蓝烟心里多少惧怕生活中的任何剧烈改变，那会让她失去安全感。
但仅限于她自己。她习惯了自己既定的轨道与节奏。
却从没想过，也未曾意识，自己的“不变”与“依赖”，可能会成为别人不得不停下脚步，改变人生规划的缘由。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每个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