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化为原形的白露儿，正趴在慕词安桌前，雪白的前爪沾满墨迹。

“还想为我研磨？”

慕词安轻笑，自怀中取出一方锦帕，为白兔擦净墨痕。

而后，他又将一盘樱桃推至白露儿面前。

“是陛下赏赐的，你应该喜欢。”

白露儿的一对长耳动了动，抱起一颗樱桃，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了。

“当初，得知纳兰公子是妖，我并不认为，人与妖能跨越界限，修成正果。”

听到慕词安的话，白露儿一怔，嘴角沾着嫣红的汁液，一动不动。

慕词安忍俊不禁，用指腹为她轻轻拭去嘴角的果汁，继续道：

“可他们非但成了亲，看起来也很是恩爱。遭逢大劫，亦是不离不弃，当为一段佳话。只可惜……”

慕词安说着，看向白露儿，笑意温和：

“这偌大的京城，只有你知，我知。露儿，你说……我们日后，是否也会如此？”

闻言，白露儿彻底呆住，啃了一半的樱桃，自爪间掉落。

“我……”半晌，白露儿嗫喏出声，“我只想和慕公子在一起，可我不想再有劫难，被道士抓起来了。”

慕词安失笑。随后，将桌案上那份为“白氏表妹”准备的身份文书，小心放入密匣。

年年岁岁花相似……

颜府庭院，两名小童围在纳兰汮身边，吵嚷着要吃点心。

微风吹过凉亭，纳兰汮腰间的两枚香囊，略微发旧。

他将两块糕点，分别放入孩童的小手，轻声道：“吃吧。”

“夫君。不可让他们吃太多甜食。”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

一名发间戴着翡翠如意簪、音容相貌与颜言别无二致的女子，来到庭院。

纳兰汮并未抬头。

“言儿，”颜则含笑步入庭院，径自走向两名孩童，俯身将其中一个抱了起来，“我的两个乖孙想吃什么，便叫他们吃吧。你儿时也喜蜜饵、饴糖，爹纵你多食些，不也无妨？”

颜则的额头、眼角已多出不少皱纹，鬓间亦是布满白发，却是面颊红润，笑声爽朗。

他轻刮一下孙女的小脸，目中满是慈爱：

“囡囡，你还想吃什么，便和阿翁说，阿翁不会告诉你娘亲的。”

“爹。”“颜言”无奈道，“孩子都被您惯坏了。”

小檀端来热茶，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小小姐和小少爷尚且年幼，还在长身体，多吃几块点心没关系的。”

“颜言”正欲反驳，小黑走进院内，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声音洪亮：

“老爷和小姐交代的事情，我都办妥了。给朝廷赈灾的一千石粮食，我已带着大伙全部搬上货船，都点清楚了。”

如今的小黑，在纳兰汮的点拨下，已然化形，是个皮肤略黑的高大男子，改名犹大明。此为小黑为自己取的姓名，意在有朝一日，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许姑娘面前。

在他化形后不久，纳兰汮便将他重新召回府内。因其踏实肯干，备受颜则器重。

小檀却因小黑“走失”，难过许久……

夜里，烛火于灯盏中微微摇晃，淌下一滴烛泪。

那具因翡翠如意簪炼制而成的傀儡，立于房间一角，沉寂无声。

另外两具孩童傀儡，已于内室休眠。

纳兰汮静坐床榻，墨发褪为银丝。

暮色与晨曦于窗棂交替，光影流转间，又是一日光阴……

初秋，秋风萧瑟。

颜则在儿孙绕膝、阖家美满的慰藉中，寿终正寝。

临终前，他嘱咐“女儿”与女婿：

“好孩子，辛苦了。你们若是累了，便将这家产捐了，隐居便是。这人生啊，不过一日三餐，四季衣裳……往后的路，该由你们自己来选……”

待颜则入土为安，纳兰汮将府内仆从家丁尽数遣散，各曾盘缠，任其归乡。

小黑原想继续追随，得知纳兰汮即将离开墨城，他因舍不得许姑娘，继而另谋出路。

小檀尚未离去，纳兰汮将颜言早已备下的丰厚钱帛，亲自交与小檀。

小檀眼中蓄满泪水，手掌拂过檀木锦匣，笑着说道：

“我早就知道，小姐不是小姐了。从前的小姐……和后来的小姐，待我都极好。她们……都从未将我当作下人。可她们……却都红颜薄命……”

小檀抱着锦匣，用衣袖擦干泪水，向屋内望了一眼。

“老爷走了。姑爷还会让它们……陪着你吗？”

“我要去寻她了。”纳兰汮答道。

小檀点了点头，转身向院外走去。

没走几步，转身对纳兰汮说道：“姑爷一定会找到小姐的！”

小檀走后，院内已空无一人。

纳兰汮向屋内走去。

傀儡“颜言”唤道：“夫君。”

纳兰汮上前，抬手将傀儡发间的翡翠如意簪取下，一挥袖摆，三具傀儡，顷刻化为飞灰。

假的就是假的——她从来，只唤他的名字。

秋雨打枫叶，满地的湿红，铺成一片寂寥。

晶莹的雨滴划过玻璃窗，雨声淅淅沥沥。

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纷纷被点亮。

闪烁的光点晃过颜言闭阖的双眼。

她在公寓卧室中骤然惊醒，双目有些失焦……

是梦吗？

恍惚间，卧室门外传来“嚓嚓”声与锅碗瓢盆的动静。

莫非是家里进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