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乔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莫一沙后，脸色变了一变，笑容也变得很勉强。只是不好撕破脸地举起酒杯和莫一沙轻轻干杯。就在他想装成陌生人赶紧撤离时，莫一沙突然道：“等等，林先生请留步，我和林先生还有一些其他事情要谈。”于是其他人出于礼貌退开了。

莫一沙放下酒杯，对林子乔说：“你和我来一下。”

林子乔本能地想要拒绝，却也不知道莫一沙找他说什么事情，只是讽刺道：“没成想有一天，你会不找我妹妹先找我，也是很意外。”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一路上，他一直神情复杂地看着莫一沙，心里有很多念头逐一逐一地翻滚着。

莫一沙带着他来到一间休息室：“请坐。”他关上了门，“把外套脱了。”

什、什么？林子乔不禁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才涨红了脸说：“你不会喝多了发酒疯吧？”

莫一沙不禁失笑：“喝多的不是我哦，是你。”他指了指林子乔身体上从脖子处往逐步向上蔓延的红点，“其实你是酒精不耐受体制，甚至可以说是过敏，这样很危险。你稍等一下。”

他打电话给张助理：“帮我去附近的药房买个药，氯雷他定片或者盐酸西替利嗪片。”又给酒店打电话：“送两个冰袋上来，用于冷敷。”

林子乔很不习惯且很别扭地说道：“谢谢。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了，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不，人往往会低估事情的风险性。”莫一沙说道，随后放低了声音，“况且，你是她唯一的哥哥。”

“以后你还是尽可能避免喝酒，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事而损伤身体。”

“人没有办法对他人的处境完全感同身受的，你无法感受到我们的处境，当然，你也有你的难处，”林子乔靠在窗棱上，侧脸对着外头的灯火，一半的脸沉溺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寂寥，“算起来，这还是我们除了十几年前，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聊天。”

“其实，小的时候第一次见你，我就担心你会把小九儿拐跑，结果过了十几年，没想到你这么‘君子’。”

莫一沙自嘲地笑笑：“是呢，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我非常的懦弱。”

“不，你并不是懦弱，你只是被牵挂牵制住了而瞻前顾后。站在你的角度，我能够理解你，对于林久来说，那个地方就是一个地狱，你希望一切不好的东西都彻底远离于她，一直想要保护她，”林子乔淡淡地说，“但是这些年我也思考了很多。与其并没有开始，不如拼尽全力拼一把之后再放弃。其实，这一点也是你告诉我的，我很感谢你。”

“小九儿一开始被接回家的时候，我觉得她很不好接近，就像一只小刺猬一样，刺伤他人也刺伤自己，于是一度我也想要退缩，想着不如等一等、缓一缓。

结果你转学走之前过来拜托我要好好照顾小九儿，告诉了我很多她的喜好，那是我向她迈出一步的一天。

从这以后，我被这样的关系温暖着，并且鼓励自己要努力更努力一些，不是为了保护她或者成为她的依靠，因为她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有这样能力的人，

我只是想给她更多的选择。”

“从时间的长度来说，我和久儿的父母是陪伴她最久的，但是从时间的深度上来说，你和她之间的羁绊要深过很多人，甚至要深过久儿和父母。

父母有他们的顾虑，你离开以后，久儿去莫家找过你，最后又被父母找回去，那天父母出于着急，也在不断地埋怨她。

后来，她也一直没有放弃过追随你的脚步，高中夏令营的时候，她去过你转学的市里找你。

大学的时候，她打听到你的去处坚持要去W大。

她已经不知不觉中朝你走了很多很多步了。”

说完，他长舒一口气，为了妹妹，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说出来了。那么，就让他彻底任性一回，不要在意后果吧。

“……”莫一沙的眼中闪过一恸，抿了抿唇，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的底色里竟有一丝颤抖，“所以，你确定，她一直追寻的是我吗？就是我吗？”

林子乔的神色开始变得困惑起来，这件事情似乎比他想象得更为复杂。

“我不知道你和久儿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要记得一点，不会有人一直在原地等你。”

“今天还是很感谢你，”林子乔又恢复了很客气的状态，“我们私下会面的事情，还是不要透露给任何人了，对你、对我都好。”他吃了药、冷敷了之后便离开了。

只剩下莫一沙还久久坐在原处，他点了几瓶泡在冰桶里面的烈酒，希望暂时麻痹一下自己，可是他不可遏止地想起以前那些事情。

冰桶里的酒瓶子摸上去就像一个个会渗水的石头。

莫一沙看着那点透明的液体漫过杯底，再一杯一杯让它们在喉咙里蔓延燃烧。

张助理打来电话，他接了，说了一句“今天不回去了”，便挂断了。

他知道莫家终究会把他的行踪摸得清清楚楚，他们一向如此，就像一张铺得很大的网，把所有需要操控的东西都罩在里面，不动声色，却分毫不漏。

他曾经抗争过，但也麻木了。

从进入那扇门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自己是一条线，被刺进了不属于自己的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