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余知雨开回去的。
南半球的晨光清冽地洒满来时路,将夜的粗粝温柔地熨平。
许初夏抱着小苹果睡在副驾驶座上,怀里的小羊睡得更加深沉,粉嫩的鼻尖轻微翕动,细微的呼噜声几乎被引擎的低鸣淹没。
余知雨的目光无数次被牵引过去,落在许初夏被晨光描得近乎透明的耳廓,落在他垂在皮椅扶手上的手。
那唇角残存的一丁点松饼碎屑早已不见,但余知雨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香甜。
皮卡驶回菲奥娜的庄园,引擎的响动惊醒了怀中的小羊,也让浅眠的许初夏掀开了眼帘。
金红色的朝霞给庄园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菲奥娜正站在大屋廊下叉着腰,脸上挂着一种了然又促狭的笑容,如同看着两只叼着小羊羔溜回来的狐狸。
布鲁诺欢快地撒着欢绕着她跑。
“两位勇士,带着我家‘逃犯’凯旋了?”
菲奥娜爽朗的笑声像草原上的风,“看来小苹果也喜欢‘冒险’。赶了一夜路?正好赶上了圣诞早餐!”
菲奥娜的热情一如既往,像冬日的暖炉。得知他们得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准备明天的南极之旅后,她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被阳光般的笑意取代。
她没多问昨夜的行踪,只用力拥抱住两人,像拥抱亲密无间的伙伴,感谢他们留下的圣诞礼物。
临别时,奥娜和爷爷也塞给他们沉甸甸的回礼。
邮轮公司准备得非常周到,不仅安排了登船前一天的住宿酒店,还提供了从乌斯怀亚到威廉姆斯港的包机服务。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酒店位于乌斯怀亚。
因此,许初夏与余知雨两人今天傍晚得出发前往乌斯怀亚。
不过他们抵达布城的时间很早,还有大半天可以游玩。
-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博卡区是色彩的海洋。
其中,黄与蓝,这两种属于博卡青年队的颜色,更是无处不在。
它们飞扬在猎猎招展的队旗上,投射在“糖果盒”球场斑驳却神圣的外墙上,凝固在街头艺人夸张舞动的服装里,甚至镌刻在每一位当地人谈起迭戈·马拉多纳时眼中燃烧的虔诚光芒里。
许初夏出神地看着着每一抹跳跃的色彩、每一笔狂野的涂鸦、每一具在舞步中燃烧的生命。
然而,他身边的余知雨却像一块无法被暖热的冰。
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在这片爆炸般的色彩和人声鼎沸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跟在许初夏身后,目光偶尔掠过那些明艳的黄与蓝,眉心便不易察觉地蹙起一小撮阴云。
余知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的敏锐。
他抬起眼,目光滑过旁边一面被涂成黄蓝相交的墙壁:
“谈不上。大概是,因为我不太喜欢黄蓝色吧。”
许初夏顺着他目光看去。
那过于饱和、毫无过渡与克制的蓝与黄,在炽热的阳光下确实带着某种近乎暴烈的冲击力。
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握住余知雨微凉的手腕。
余知雨任由那股坚定而温热的力道牵引着,避开人群最汹涌的浪头,穿行在这片燃烧的彩色迷宫中。
两人从博卡区的喧嚣中撤出,漫步来到一处寂静的所在——雷科莱塔公墓。
他们循着指示牌的指引,穿过一片犹如迷宫般由石墓构成的幽深小径,找到了那块简朴却不失庄重的黑色大理石墓碑——“贝隆夫人”。
墓前,一束束人们自发敬献的红白玫瑰在细雨中盛放或凋零。
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又清醒。
哥特式的尖顶指向天空,新古典主义的廊柱庄严肃穆,巴洛克的雕像在岁月中蒙尘却依旧生动优雅。
天使垂首,圣母凝视,沉睡的少女雕像面容安详。
时光剥蚀了石头的光泽,却又赋予了它们另一种深沉的美。
两人继续行走在这个汇集了无数沉睡灵魂的地方,生的密度似乎被无限压缩,死亡的概念变得无比切实。
许初夏看着余知雨在雨幕中略显朦胧的侧脸。
他墨色的瞳孔此刻显得沉静悠远,映着灰色的天光和古老石墓的轮廓。他似乎又一次沉入了那个旁人无法抵达的幽深之地。
“如果有一天.....”
许初夏的声音在水汽中回响,“我是说如果......你爱的人死了。你会怎么办?”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绕回了夫人的墓碑,余知雨的身影在雨丝中停在原地。
他转过头,看向许初夏。
他的眼中是一场迷雾,里面若隐若现的大门敞开了一道缝隙。
他不害怕死亡,却总是讳忌谈及,自从索菲亚死后,他拒绝对这个词进行更深的思考。
此刻,这个词被许初夏猝不及防地推到了眼前。
在遇到许初夏前的无数个深夜,他曾在哲学的迷宫中试图绕开它——
解构它、分析它、用意识流、存在主义或量子力学的理论去解释它,试图用思想的穹顶将情感的海啸隔绝在外。
沉默在雨声中被拉长。
“我不知道。”
这是他的回答。
他避开了许初夏的眼睛,目光投向墓园深处那些在雨中沉默肃立的古典雕塑,仿佛在那些冰冷石像永恒的姿态里,隐藏着某种超越生命的密码。
“那你呢?”余知雨轻声问,像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目光依旧落在远处。
许初夏也看向远方,细雨模糊了天地的界限。
他想起那只笔记本封面胶带下永不褪色的蓝色飞马,想起南极冰原上与大海融为一体的星光钻石,想起乌拉圭老牧人说过的关于星辰的话。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对着雨幕说给自己听,“大概...会再找一个。”
余知雨此刻会是什么表情呢?
许初夏在心里猜测着。
了然?
毫无波澜?
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