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抢上前。
温热的指尖带着汗水未干的微潮和草屑的味道,猛地抓住了许初夏因紧张而下意识在空中抓握的右手腕。
力量瞬间传递。
那掌心干燥而滚烫,贴合之处仿佛烙铁按上冰面,激起许初夏身体微小而剧烈的战栗。
余知雨的手臂肌肉线条在骤然发力时贲张隆起,稳住了许初夏向后倾倒的身体,也将他往前轻轻带了一小步。
惊魂未定间,许初夏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胸膛里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撞在自己肩背上。
扑通、扑通,快得像疾雨敲打鼓面,挟着一种青苹果生涩脆裂般的张力。
仅仅一秒,或者更长?
余知雨的目光急切地在许初夏脸上搜寻着,确定他站稳后,才像被那灼热的接触面烫伤般,迅速而略显僵硬地松开了手。
手腕上残留的触感,比脚踝的刺痛更鲜明。
被握紧的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腹上的茧痕和滚烫的体温。
许初夏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松开时,那修长的手指像是不舍又像顾忌地在他的血管上微微蜷曲了一下。
“嘶.....”
脚踝的痛终于清晰地传来,许初夏蹙紧了眉。
“怎么样?扭到了?”菲奥娜也跑了过来,她瞥见许初夏手腕上刚刚被抓住后留下一点点指痕,又看看一边盯着许初夏脚踝,耳根却可疑地红起来的余知雨。
奥小羊的嘴角想和太阳肩并肩。
“嗯,护花使者反应还挺快!布鲁诺,你说是不是?”
布鲁诺配合地“汪”了一声,摇着尾巴凑到许初夏身边舔了舔他的手,完全无视了一旁的“余小狗”。
“还能走?”菲奥娜问,眼神却带着“别装了”的调侃。
也只有紧张的余知雨看不出许初夏的“疼”带着一半演戏的样子了。
许初夏试着动了动脚踝,确实有些疼,但并未伤筋动骨。
那股源自余知雨掌心的短暂炽热仿佛化作了暖流冲散了部分不适,奇异地缓和了痛楚。
“还好。”许初夏说。
-
库房里巨大的灶膛已经燃起熊熊的果木火堆,过滤后清澈如泉的苹果汁在铜锅中开始冒起羞涩的小气泡。
肉桂木棒不停地搅拌着,几缕被削下的柠檬皮落入锅炉中。
奥娜变戏法般又拎出一整袋晶亮雪白的大颗粒白糖。她指挥着余知雨端稳糖碗,自己则用特制的大木勺在铜锅内匀速搅拌着。
细密的糖粒如同冬日第一场纯净的雪,洋洋洒洒地飘落进那翻涌得愈发剧烈的金色海洋中。
随着糖的融入,木勺的搅动变得沉滞起来。
她猛地提起木勺。勺底不再是流淌的液体,而是拉起了一挂浓厚如琥珀的浆汁。
浆汁缓缓滴落,在锅面上形成一小片微微隆起的印记,这标志着果胶终于被驯服,慷慨地释放出完美的粘着性。
果酱的香气在那一刻发生了质变,仿佛完成了最终的蜕变仪式。
苹果纯粹的果香、肉桂温暖深邃的木质辛香、柠檬皮跳跃酸爽的异域清香,以及大量砂糖赋予的几乎令人感官发颤的浓蜜芬芳,在热力的撮合下融为一体。
这股浓郁霸道的甜香暖雾势不可挡地升腾,瞬间填满了整个库房,甚至穿透门缝,向着广袤的牧场平原宣告它的存在。
“成了!”她大声宣告,声震屋瓦。
库房一角,在菲奥娜忙碌煮酱的巨大灶台不远处,许初夏被安顿在一张结实的老旧原木长凳上,面前放着一块布满天然纹路的砧板和一把锋利的厨刀。
他脚边则蹲守着眼巴巴的布鲁诺,牧羊犬对果酱的热情似乎只停留在嗅觉层面,眼神却很忠诚地锁定了许初夏的动作——
切苹果。
许初夏的脚踝确实无大碍,但余知雨坚持不让他参与接下来的站立活动。
在他对面,余知雨坐在一个厚实的橡木树墩上,同样拿着一把刀,案板上是几块硕大厚重又微微泛黄的当地白奶酪,质地介于新鲜马苏里拉和陈年切达之间,散发着浓郁的乳脂香。
奥小羊擦着汗走过来瞥了一眼:
“对,就这么切。苹果丁,奶酪片,薄厚均匀!”
她随手抓起两片余知雨刚切好的半寸厚的奶酪,“啧,余小狗,你这厚薄赶得上我的马鞍垫子了!再薄一点,要优雅!”
她又拿起两片,“嗯,夏小猫这个合格。”许初夏手下切出的苹果片薄而挺括,大小均匀,带着一种严谨的美感。
余知雨闷闷地“哦”了一声,手下刀锋微抬,努力地想要追求菲奥娜口中的“优雅”。
仓库的氛围变得安静而专注。
灶膛里柴火哔剥的轻响、浓稠果酱在铜锅里咕嘟冒泡的黏稠声、利刃切开苹果时清脆利落的“嚓嚓”声,以及厨刀划过滑腻奶酪时那种略带阻滞感“沙..沙沙”。
许初夏专注地切着苹果丁,动作行云流水。刀锋在硬脆的果肉上顺畅地推进,果肉分离处渗出清亮晶莹的汁液。
他看着余知雨手下大小不一的奶酪。
马里奥·贝内德蒂的文字流淌过他的脑海。
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一样孤独的灵魂,一样在巨大的背景差异下的试探。
没有办公室的方寸桎梏,却有更辽阔的世界和更幽秘的心事横亘。
他和余知雨此刻在这弥漫着辛香与甜腻的库房里并肩切着食物,灶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布满灰尘的木墙上,缠绕在一起。
休战时刻。
短暂、珍贵、暂时隔绝了现实的重量与未来的惶惑。
但故事里的人最终迎来了什么结局?
他不愿细想那个故事的尾声。
许初夏眼角的余光落在旁边的余知雨身上。
对方微微皱着眉头,额前细小的汗珠在灶火映照下闪烁着。
他抿着唇,正用拇指小心按住一块因为切片而变得格外滑手的奶酪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笨拙又努力掌握刀锋的模样.....
“别蛮切,”许初夏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库房里格外清晰,“看纹理。”
他抬起刀,轻轻在自己的砧板边缘磕了一下,示意余知雨看过来,随即手腕以一种柔和却干脆的动作,沿着苹果侧面的果肉纹理斜着切入。
一块边缘光滑完美的苹果丁轻松分离。
“奶酪也一样。顺着它容易断裂的那个‘筋’往下压刀。”
他示范着那个微小但关键的切入角度。
余知雨的目光从许初夏的指关节移到他那把闪动着冷光的刀锋上,随即又看回自己的奶酪。
他小心地调整了刀刃的方向,模仿着许初夏那微妙的倾角,试探性地用力......沙、轻微的摩擦阻力后,“嚓”的一声轻响,一片薄厚均匀、边缘光滑的奶酪片出现在刀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亮,抬起头,撞进许初夏静静注视着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清澈坦荡,仿佛纯粹只为传递一个有效的技巧,却又在交汇的一瞬,悄然无声地融化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