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的圣诞节前一天缺乏北欧式的白雪与炉火,却拥有阳光、丰饶的土地和成片成熟的果园。
菲奥娜叉腰站在木质工具棚外的一个干草垛上,手中抛接着三个柳条编的提篮,在晨曦中划出金绿色的弧光。
勇士们!”她扬声喊道,红褐色的卷发在微风中如鬃毛般跃动。
“平安夜前的第一战——果园!”
牧场的果园并非精心规划的商品果园,而更像一片被放养的土地眷顾着的自在林。
老树肆意舒展枝干,累累果实将枝条压成抛物线。
当地的土苹果是晚霞凝固的颜色,深红中蕴着金黄,表皮带着粗犷自然的斑点;Granny Smith则如同未经雕琢的碧玉,青翠欲滴,表皮光洁紧绷,透着一股子未经世事的清冽酸劲儿。
空气里饱满的果糖气息甜得有些发粘,间或夹杂着一两枚因过于成熟而坠落在地的果子散发出的微醺酒香。
那是一种被阳光过度宠溺后带着甜蜜颓败的腐烂芬芳。
“红的要饱满沉的,带点纹路的更甜。青的挑小的,皮紧的汁水足,酸得才够劲儿!”
菲奥娜利落地演示着,指尖在一颗青苹果上轻轻一弹,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许初夏抿着唇点点头,他将篮子挂在肘弯,目光扫过枝头,寻找着符合最优标准的果实。
一个恰到好处的旋转,青苹果便带着一小段细梗,轻柔地落入他的篮中。
他像一只专注而挑剔的猫,在高高低低的枝干间无声穿行,步态优雅,只有果实落入篮底时的轻微“咚”声能暴露他的踪迹。篮子里很快堆起小山般的青色。
“夏小猫,稳!”菲奥娜在另一棵树下竖起大拇指,随即又转向某个方向大笑着喊道:
“余小狗,别光盯着许初夏干活,篮子要满啦!”
她毫不介意拆好友的台。
被赋予了“余小狗”头衔的某位正有点心不在焉。
余知雨确实也在摘,只是动作明显慢了几拍。
阳光穿过叶隙,在他新冒出的金色发茬上跳跃,蜜糖色的光晕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稚气的温暖。
他看着许初夏那严谨又高效的采摘行动。
那截从卷起的衬衫袖口下露出的劲瘦小臂,因专注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有偶尔俯身时后腰处不经意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皮肤,都像带着小钩子,把他的目光一遍遍拉过去。
许初夏每摘下一个苹果,他胸腔里那个名为“余知雨”的容器就仿佛被轻轻叩击了一下。
“咚”
清晰又熟悉。
“我知道的,我是爱你的。”
他对着空气无声呓语,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身边树枝上一颗饱满的红苹果。
又是一场不期而至的确信,也同样获得了再次醒悟后的短暂茫然。
“这和友情,和救赎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他看着许初夏轻盈流畅的动作想。
那会让皮肤升温、心跳失序、思绪缠绕成乱麻的力量,是心动。它如此鲜活,如此强烈。
更大的困惑也随之翻涌而上。
“可是夏夏......这冲动能撑多久?当你习惯了我的存在,像习惯空气一样自然时,我还是现在的‘我’吗?那时的喜欢,还算喜欢吗?或者说...”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掌心木纹般的细微纹路,仿佛想从中看出命运的答案。
“什么是爱?”
许初夏似有所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隔着缀满果实的枝丫缝隙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那双眼睛剔透清亮,像浸润在溪水中的黑曜石。
“没什么!”
余知雨猛地回神,脸上腾起热气,掩饰般地踮起脚摘下最高处那颗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红苹果。
用力过猛,苹果带着枝叶“哗啦”一声掉进篮子里,震得他手腕微麻。
菲奥娜的大笑声混合着布鲁诺的吠叫在不远处响起。
她居然抱来了一只圆滚滚毛蓬松的小羊羔!
小家伙被这突如其来的“飞行”吓得咩咩直叫,四蹄乱蹬,菲奥娜却稳稳托着它,像捧着一团暖呼呼的云朵,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喏,我们果园的吉祥物,‘小苹果’!犒劳一下功臣们!”
菲奥娜骄傲地把咩咩叫的苹果往两人中间一送。
布鲁诺紧随其后,尾巴不停旋转。
它对许初夏立刻表现出亲热,湿润的鼻头友好地蹭他的裤腿。
可当余知雨也伸出一根手指,想碰碰小苹果那粉嫩的鼻尖时,布鲁诺却毫不客气地挤了过来,用它结实的身体隔开了余知雨和羊羔。
粗壮的尾巴“啪”地扫过余知雨的小腿,眼睛带着警告,仿佛在宣告:这小家伙和猫猫,都是我罩着的!
余知雨哭笑不得地缩回手,嘀咕了一句“这算不算物种内部的排挤性竞争?”
换来菲奥娜更响亮的笑声:
“余小狗,布鲁诺这是在教你规矩。牧场生存法则第一条——别碰猫和小羊!”
丰收的喜悦冲淡了心事,苹果的堡垒很快在仓库堆积如山。
菲奥娜挽起袖子,露出精悍流畅的手臂线条。
她绝非纤纤弱质,虽然老加尔萨今早出门前还亲昵地喊了她的小名——小羊,但奥小羊可是拥有八块腹肌的女人。
“第二阶段!”她指着角落里一个布满岁月痕迹的木质碾碎机,还有一口泛着温润光芒的硕大铜圆锅。
“碾碎!”
沉重的碾轮需要协力推动。
三人的身影在仓库蒙尘的玻璃窗投下的斑驳光柱里交错合作,细小果肉糜屑飞溅,苹果在粗糙的铁制滚轮下发出沉闷而痛快的“吱嘎”碎裂声,汁液如甜美的泪水涌流。
碾碎后的糊状物被倾倒入悬挂在梁上的细密棉布袋中。
在等待苹果汁水因地吸引力而自动下落的时间,许初夏提议要不他和余知雨先拧一下,加快速度。
菲奥娜犹豫了一下,虽然她玩笑着称这两人今天是她雇来做苦工的,但也只是嘴上调侃一下,并不是真的来压榨这两人的。
但旁边的余知雨也看的出来,圣诞假期,这里的员工也都回去和家人团聚了,他们两个在这里蹭吃蹭喝,多出点力是必要的。
“来吧,体验一下呀。”他说。
看着两人坚持的目光,菲奥娜心里温暖,同时她点头同意。
“一、二、加油!”
两人的力量透过布袋的作用于那柔软的果渣,温热的初榨苹果汁如同生命之泉,淅淅沥沥地流进下方承接的大圆木盆里,盆底很快积起一汪晃动着明亮光芒的“液体黄金”,散发出比阳光更纯粹的甜香。
当两人打算去拿下一袋苹果时,许初夏不小心滑了一下,左脚踏上了库房门口一块被经年踩踏而变得松动的青石板边缘。
石板微微翘起又落下,他的身体重心失控,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本能地向后倒去,手臂在空中徒劳地画了个圈。
余知雨的心跳声骤然盖过了木盆里汁水滴落的节奏。
在许初夏身体失衡的瞬间,他甚至能清晰地数清对方眼中划过的那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隔,余知雨的身体远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