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知雨笑意更深，将他袖子轻轻往前一带：

“去看小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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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车行驶在乌拉圭北部无尽的绿海之上。这是一辆饱经风霜的忠实老伙计，车斗里还残留着牧草清甜的香气。

车窗敞开，盛夏的风肆无忌惮地涌灌进来，撩拨着乘客的头发和衣角。

道路两侧是真正一望无际的平原，雨水和阳光慷慨地滋养着大地，牧草丰茂得像一片流淌的绿色毛毯，延伸至天边，与洗过一般的钴蓝色穹苍相接。

偶尔，成群的黑白花牛像散落在巨大绿毯上的棋子，缓慢移动，成为这幅寂静油画中悠然的点缀。

驾驭着这匹铁驹的，是菲奥娜·加尔萨。

她浓密如海藻般的红褐色卷发被随意束在脑后，几绺不服输的发丝沾了汗水贴在饱满的额角，麦色的皮肤上缀着阳光亲吻过的小雀斑，像撒了一层金粉。

一件洗得泛白的格子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手指上还带着一个镶了一颗钻石的朴素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身上散发着土地般蓬勃健康的生命力，仿佛天生就该驰骋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

等候时，余知雨向许初夏介绍过这是他摄影系的旧同窗，意乌混血，当时班上仅他俩讲意语，自然而然成了小组搭档。

菲奥娜，正是余知雨口中那位“家有牧场的好友”。

车内跳跃着轻松的音符。

奥娜的声音像草原上悠扬的风笛，嘹亮而富有穿透力，

“老天！你这颗脑袋怎么回事？看着像刚从里头放出来的！”

她毫无顾忌地拍打方向盘大笑，爽朗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车厢，“不过还挺man的！比以前那股子要死不活的文艺劲儿强多了！”

余知雨靠在后座的车窗边，懒洋洋地抱着臂，嘴角是被打趣的无奈。

许初夏挨着他坐着，好奇地打量着窗外无垠的绿意。

“还有你——Summer！”

菲奥娜从后视镜里望向许初夏，眼睛亮得像草叶尖端的露珠，“Valerio这家伙，电话里说得火烧眉毛，吓得我手一抖，刚剪的羊毛差点飞上天！哈哈！”

她豪迈的笑声仿佛自带混响，“欢迎加入菲奥娜·加尔萨的‘疾驰牧场’，保证能让你们玩的愉快！”

皮卡驶离了平坦的公路，拐上一条被车轮和岁月一同压实的碎石土路，微微颠簸着驶向草场深处。

这就是菲奥娜家族世代经营的牧场。

皮卡在廊前停下。

几声犬吠传来，一条强壮的牧羊犬旋风般冲到他们面前，绕着菲奥娜的靴子激动地打转，湿润的鼻头旋即好奇地探寻着陌生人的气息。

“乖孩子布鲁诺！”菲奥娜笑着揉乱牧犬头顶的毛，指向两人，“记住啦，这是你的老朋友Valerio，还有他最要紧的朋友Summer许初夏！”

她最后读出了刚学的中文。

牧犬布鲁诺似乎真的听懂了，耳朵机灵地竖起。

它似乎很喜欢许初夏，冲他欢快地摇着尾巴，然后嗅了嗅余知雨。

菲奥娜手脚麻利地为两人安排好暂居之所。

待两人放下简单的行囊后，她便兴冲冲地带他们去挑选坐骑。

三人穿过凉爽微暗的旧屋，来到马厩旁一片被低矮木栏围起的场地，几匹毛色各异却同样健硕的马儿正悠闲地咀嚼着草料。

它们抬起头，温顺的大眼睛里映出客人的身影。

一位老牧人佝偻着腰，精瘦的脸庞被阳光雕刻成古铜色，浓密的八字胡透着威严，身穿传统的高乔服饰，正从容地料理着马鞍辔头。

“爷爷！我们的贵客到啦！”

菲奥娜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牧场上传得很远。

老加尔萨闻声直起腰，目光落在两位年轻人身上，最终在余知雨身上短暂聚焦，他扬起笑容。

蕴含了牧场多年的阳光累积而成的暖意，还微妙地藏着一丝长辈对年轻人秘密心绪的了然与调侃。

他抬手，随意掸去马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叽里呱啦地对菲奥娜说了两句西语。

菲奥娜立刻笑嘻嘻地翻译：“爷爷说啦，既然贵客专程来看我们的羊群，那马厩里最懂事的‘小雪花’和‘老家伙’就归你们啦。”

选马的过程很顺利。

菲奥娜不容分说地给两人戴上安全帽，老加尔萨沉稳地牵出那两匹马。“小雪花”是一匹优雅的灰母马，眼神清澈温顺得能融化人心；“老家伙”则人如其名，是匹高大健壮的深棕色阉马，眼神里是温和与可靠。

余知雨似乎与马匹颇为熟悉，自然而然地接过“老家伙”的缰绳，安抚地拍拍它坚实的颈部。

许初夏则在菲奥娜鼓励的目光下，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小雪花”温热光滑的鼻梁。

出发前，菲奥娜招呼两人进主屋小息饮水。

客厅宽阔却不规整，巨大的石块垒砌的墙面上，悬挂着褪色的家族影像、油亮的旧马鞍、以及几条色彩浓烈奔放的高乔风格羊毛毯子。

然而，整个空间最吸引人的，是那占据一整面墙的巨型石砌壁炉，此刻虽未燃起炉火，却却依旧是整个屋子的灵魂中心。

就在壁炉架的上方，在一盘串起风干的辣椒和几只粗糙却彩绘鲜艳的陶土罐之间，醒目地陈列着一排充满童趣气息的手工布偶。

它们色彩浓烈，布头拼贴，针脚有些狂野，但神情却个个活灵活现。

其中一尊尤其引人注目：它戴着一顶用毛毡做的小小棕色宽檐帽，乱蓬蓬的橙黄色毛线头发里甚至插着几根真实的枯草，脸蛋还用颜料点上了几颗顽皮的雀斑。

许初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小布偶所吸引。

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未及深究。

“喝完就出发咯！”菲奥娜元气满满地拍了下手，郑重地将手中的戒指放到小马的帽子里，然后端起粗陶水杯一饮而尽。

马蹄声“嘚嘚”地敲击着松软的泥土，菲奥娜一马当先，骑着匹高大的枣红马，像一团明亮的火焰。

“放松，Summer！背挺直！想象你是它背上的一片叶子。”

起初许初夏的确神经紧绷，手指都有些微凉。

但“小雪花”那名字里的温顺并非浪得虚名，他学着菲奥娜的话语，在身旁一直担心他的余知雨的陪伴下渐渐放松下来。

见到许初夏已经掌握了诀窍，余知雨也放松了缰绳让老伙计自由的奔跑。

许初夏的余光瞥见余知雨的背影，姿态舒展而自然，他似乎格外享受这种在自然中穿行的感觉。

他们绕过草场上零星的灌木丛，穿过一小片稀疏的树林。

菲奥娜示意大家放慢速度，前方一处略高的缓坡顶上，正卧着他们此行的目标——一小群毛色从雪白到浅棕的羊。

蓝天下、绿茵之上，那十几只休憩的羊群确实像坠落下凡间的轻柔云朵，安静而闲适。布鲁诺兴奋地在羊群外围小跑着维持秩序，却没有发出吓到它们的吠叫。

许初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活的羊，它们着咀嚼草叶，偶尔晃脑袋甩一下耳朵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