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的晨光带着夏日的粘稠感,慷慨地泼洒在科洛尼亚老城边缘的一个小型公园里。
这里没有精心修剪的花坛,只有肆意生长的绿草,巨大的古树撑开浓荫,像墨绿色的华盖。
许初夏随意地斜倚在一条光滑的青石长椅上,双腿伸长,闭着眼,感受温暖而不燥热的阳光透过叶隙落在眼皮上跳跃。
余知雨就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背倚着长椅的边缘,一条腿屈起,另一条随意伸展。
他没什么目的地翻着一本从旧书店顺来的关于乌拉圭鸟类摄影的书,神情介于专注和放空之间。
两人之间是舒适的沉默,连日的奔波和昨日老城的漫步带来的疲惫,在一夜的酣眠后沉淀下来,化作了此刻无言的平静。
空气仿佛被阳光烤融了,流淌得极其缓慢。
偶尔有早起觅食的雀鸟掠过草地,翅膀扇动空气发出簌簌声。
忽然,几滴巨大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许初夏的额角、手臂,又落在余知雨的发茬上,瞬间碎裂成细小的水花。
“嗯?”
两人同时诧异地睁开眼或抬起头。
阳光依旧炽烈耀眼,穿透无数细密的雨帘,在空气中折射出跳跃的彩虹光晕。
“下雨了!”
仿佛这场骤然而至的湿润,打破了那令人昏沉的黏着空气。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便同时从椅子和草地上站起,动作间带着一丝狼狈的默契。
没有凉亭,他们迅速地闪身躲进最近的一处民居向外延伸的低矮屋檐下。
几秒之间,雨势变大,哗啦啦地演奏起来。
这屋檐属于一家小小的陶器作坊,白色的墙壁被经年的风雨染上淡淡烟熏色,橙色的陶罐陈列在窗下。
雨水击打着砖石地面和陶罐,发出沙沙的细响。
衣服很快洇出深色的斑点,许初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周围的石头房屋的屋檐下很快长满了人,是三三两两同样猝不及防的游客和本地人。
大家彼此默契地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带着点惊奇的笑容,缩在各自找到的遮蔽下,共同注视着这场透明的雨幕在金色的阳光下舞蹈。
雨水、湿土和被阳光炙烤后的古老石墙,散发着湿润而清新的独特气息。
许初夏和余知雨的背脊紧贴着那面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白墙,肩并肩站着。
雨水在他们面前几寸处哗哗落下,形成一道晶莹的雨幕,将外面葱翠的世界切割成模糊晃动的色块。
世界仿佛被一层温热的、流动的琥珀包裹住了。
许初夏抬头,目光越过湿漉漉的屋檐翘角,投向雨区之外的远方天空。
那里,一团团积云饱满而蓬松,在风轻微的推动下缓慢地舒卷。
纯白、硕大、慵懒。
一只...两只....三只......
“余知雨。”
他突然开口。
“我想去看小羊。”
余知雨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快速地滑动,似乎是在处理什么信息。
许初夏的话音清晰地传入耳中,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无声地停驻了两秒,随后,喉间发出一声表示听见和理解了的单音:
“嗯。”
许初夏得到了回应,目光继续追随着那些游牧的云团。
刚才随口说的话也被抛在脑后。
余知雨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即接起一个刚打进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传出几句,是流利而富有旋律感的意语。余知雨也切换了语言,简洁地回应着。
许初夏的注意力不在那,他只隐约感觉到余知雨似乎高效地敲定了某件事。
而打完电话的余知雨则被一阵低沉而满足的吸气声吸引。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大爷,身下垫着一张折叠的报纸,背靠石墙,正悠闲地坐在屋檐下的角落里。
他手里端着一个造型奇特、像个胖葫芦似的木质杯子,杯口斜插着一根闪着乌光的金属吸管。
老大爷深深地啜饮了一口,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叹。
他好奇地打量着老人手中那古朴的器具和里面看起来深绿浓稠的神秘液体。
老大爷捕捉到他的视线,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露出几颗银牙。
他朝着余知雨的方向招呼道:
“小伙子!”
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下雨的早晨喝马黛茶最好!非常提神!”
他分享着他的感受。
许初夏也被这动静带了回来,视线从天空的“羊群”落回到眼前的现实。
只见余知雨看着老大爷手中的茶具,脸上并非向往,而是学者般的探究神情。
“很苦?”
他用的是刚听来的西班牙语词汇,发音很标准。
老大爷的笑声更加洪亮了,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当然苦!有时候就跟生活一样!不过之后再品......棒极了!”
他竖起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拇指。
-
这场雨来的突然,去的也快。
被压抑的阳光猛地夺回了主导权,将最后几丝雨线炙烤成水汽蒸腾。这场不期而至的太阳雨,如同它的降临一样,毫无征兆地被擦去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石板路闪闪发光。
一道色彩绚烂的彩虹低低地横跨在洗净的老城上空,一端仿佛就扎在不远处拉普拉塔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屋檐下躲避的人们发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喜悦的轻叹声,拍拍身上的水珠,纷纷走进了重新明媚的阳光下。
余知雨长舒一口气,笑着对着许初夏说:
“走吧。”
“去哪?”许初夏被他笑得有些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