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珍妮奶奶温暖的小店,许初夏步履沉重地朝着酒店走去,冰冷的雨水丝线般飘落,沾湿了他的额发,却也未能浇熄脑海中翻腾的思绪。
他该如何走向那个蜷缩在孤岛里的身影?
正思索间,他已走到酒店玻璃旋转门外,突然,一个清亮干脆的女声穿透雨夜的微喧,将他拉回现实:
“初夏!”
许初夏循声望去,只见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一侧,他的师姐陈乐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促狭却明显有话要说的表情。
让他心头微凛的是站在师姐身边的女人。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气势凌厉的女性,扎着一丝不苟的高马尾,乌黑的长发笔直垂落,衬得她的面部轮廓愈发深刻分明——
这是一张明显带有欧陆特征的面孔,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锐利如鹰隼的冷灰色眼眸,此刻正毫无遮掩地审视着他,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挑剔。
她身着剪裁极佳的长款黑色大衣,姿态挺拔优雅,却又透出一股攻击性的压迫感。
“嗨,初夏!”陈乐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些许歉意,“等你好一会儿了。正好和默姐一起,”
她朝身侧努了下嘴,“这位是陈默。想找你聊聊,关于……余知雨的事。”
陈乐的声音压低了些,郑重的请求道,“占用一点时间,方便吗?”
陈默?
她是谁?为什么和余知雨有关系?
“她是Valerio的大姐哦~”陈乐俏皮地眨了眨眼。
许初夏瞬间了然。难怪眼熟。
他想起余知雨在游轮闲聊时,偶尔提及家庭成员时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回避和疏离感。
眼前这位气质与余知雨的“丧”截然不同,像一把出鞘利刃般的女士,应该就是他曾说过的,家里那位极为强势、站队父亲却经常和他吵架,为了和母亲分割常年将头□□染成浅金色的长姐。
现在是乌黑的直发,许初夏心下猜测。
看来这位姐姐最近在和父亲划清“界限”啊,连发色都回归了原本的强势底色。
在许初夏分析陈默的同时,她也在打量着许初夏,那双冰灰色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定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许初夏任凭她的打量,这样的视线他见多了,现在早就习惯了。
“幸会。”
许初夏礼貌地点头致意,保持着冷静,内心却警铃微作。
陈默的出现绝非偶然,结合珍妮奶奶透露的余知雨状态,和她那极具穿透力的审视目光,许初夏直觉这绝非一次轻松的寒暄。
他将目光转向陈乐,“可以谈。”
在陈乐的引路下,三人步入酒店一处安静的私密小包间。
刚坐下,陈默甚至没给服务生倒水的机会,便利落地从她昂贵的皮革手提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动作近乎粗暴地直接推到许初夏面前。
“拿着。”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许初夏下意识地接过,入手微沉。
文件袋是封口的,但上面印着某个著名私立机构标志性的复杂徽章。
说来凑巧,许初夏前段时间在谈生意的时候了解到了,这个徽章代表的是一家以提供精准心理评估和个性特质分析以及高端人才咨询而闻名全球的机构。
它的服务对象非富即贵。
封面上打印着一个他异常熟悉的名字:
Valerio Moretti。
“这是三月份,他那个‘挂念’他的好父亲,”
陈默的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嘲弄意味的弧度,
“在他从南极回来后,就被这个人迫不及待地送去做了。”
“美其名曰帮助儿子‘认清现状,规划未来’,实际是评估他的‘利用价值’,看看这枚弃子是否还值得回收,或者,该投入哪个熔炉重铸成一个听话的零件。”
“结果呢?”
她的语气充满了讽刺,
“报告上显示,‘Valerio Moretti先生智力处于正常中位数区间,无明显优势或缺陷’ ‘动机水平偏低,成就欲望较弱’ ‘无明显突出的创新力或战略思维能力表现’——
总结出来就是:一个除了皮相尚可之外,在Moretti和余家的衡量标准下,价值平平甚至偏下的‘普通人’。”
陈默顿了顿,灰色的眼眸洞悉一切。
“但是,Valerio他从小成绩就没跌出过年级前三,他只是......懒得考第一。”
她为他辩解,
“他对构型设计有着近乎天才的直觉,那个苹果灯你应该见过了吧,”
“最初的版本是他十三岁时自己用破烂电路板和木头捣鼓出来的。他怎么可能仅仅是‘中位数’?那小子是故意的。他比谁都清楚父亲想要什么样的评估结果,个‘平庸但尚可操控’的儿子。”
许初夏当然知道余知雨的聪慧,冰原上他讲述斯科特时的神采,和他展示的苹果小夜灯,无一不证明他头脑的敏锐。
他同时也知道,他只是在拒绝被量化和物化,拒绝被纳入家族野心冰冷的蓝图。
“可惜,他低估了他亲爹的多疑。”
陈默冷哼一声,
“这老狐狸察觉到他可能试图操控结果。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个儿子竟然对他的权威和所谓的‘关爱’毫无反应,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积极站队讨好他或者母亲。”
“于是,他要他当场表态,到底站在谁那边?”
他不会选择的,许初夏心想,仿佛是为了印证许初夏的猜测,陈默开口:
“他谁也不选。他根本就不想跳进那个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