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拎着牛皮纸袋,几乎是小跑着转过路口。
直到完全远离了咖啡馆,他才敢松开一直握紧的拳头,掌心是一片黏腻的冷汗。
他认出来了。
几乎是在推开门,被咖啡香扑面的刹那,他的眼睛就认出了那个坐在在角落的影子。
褪色的蓝发,有些灰败的神情,就像一颗蒙尘的遗珠。
许初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点单屏闪烁的光标上,平时喝习惯的浓缩咖啡,此刻他的舌尖竟带上些许苦涩。
他用给路人让路的自然姿态停顿了一瞬,目光如羽毛般克制的扫过那个角落。
学术报告厅里林含宇教授正和与会者侃侃而谈,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在偌大的空间里回响。
许初夏坐在前排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一个字也没留下。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余知雨的影子。
“....因此,这个模型的难点在于.....”
林含宇的声音将取出下短暂的拉回现实。
旁边坐着的陈乐师姐飞快的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她今天带着一副银边眼镜,神情专注利落的短发,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会议间隙,她递给许初夏一杯温水。
“有点心不在焉?”她侧头,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魂儿被哪个‘新天体’勾走了?刚才休息室那边倒是有几个研究极地电离层的新锐学者,挺有意思的....”
许初夏僵硬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有些羞涩的避开了师姐探究的目光,“可能是时差。”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方程式上。
陈乐耸耸肩,也不戳破,只是意味深长的补充了一句:“人生嘛,‘机遇’比‘必然性’更值得期待,对吧?”
许初夏听出她话里有话似乎知道些什么,担当下他满心混乱,无暇深究。
第二天的议程一结束,许初夏快速挤出头攒动的会议中心。
冰冷的雨丝细细密密地扑在他脸上,城市灯火在湿漉漉的地面晕开模糊的光团。
他几乎没有思考,脚步凭着直觉,又一次朝着那个街角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明白,昨天的偶遇已经是运气极佳,现在更是时间已晚,店里恐怕早就打烊。
转过街角,那栋敦实古朴的建筑便映入眼帘,它就这么伫立在细雨中,如同一位昏昏欲睡的老人。
店里的灯关了一半,那扇贴纸圣诞雪橇贴纸的木门上挂着一个“已打样”的木牌。
鬼使神差地,许初夏没有离开。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带着水汽的玻璃窗前,视线投向店里。
明明知道咖啡馆打烊了不可能还有客人停留在里面,他就是不死心的把视线投向昨天余知雨所在的位置。
意料之中,确实没人。
甚至整个小小的咖啡馆都空无一人。
店内通向内室的门帘被一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掀开。
珍妮奶奶的身影出现在吧台处。
她没有穿白天的工作围裙,只套着一件厚实的开襟羊毛衫,头发松松挽起,带着晚间的倦意,但眼神依然温和。
珍妮奶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出了门外的访客——那个昨天让角落里的Valerio瞬间失魂落魄的青年。
她的脸上并未显现出被打扰的不耐,反而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的神情。
没有任何犹豫或疑虑,径直走到门边,从里面解开了那个古朴的黄铜门闩。
门被向内拉开一条缝隙,随之涌出温暖的咖啡余香和烘焙点心的暖甜气息,瞬间扑散了门外冰冷的雨雾。
“年轻人?”
“你怎么还在这里淋雨?想进来坐坐吗?我正准备收拾完就休息了。”
许初夏窘迫极了,连忙道歉:
“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只是....看到这还亮着,我这就走。”
“不不不,”珍妮奶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宽容的微笑,将门缝又开得更大了一些,
“没关系的。进来吧,关着门也留不住这点热气。外面雨凉,别冻着了。”
那语气就像是邀请一个迷了路的晚归孩子。
最终许初夏还是走了进来。
店里很安静,没有了白日的喧闹和咖啡机的轰鸣,属于旧物的宁静和被时光浸润的安宁气息萦绕在其中。
红棕的木材桌椅、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柜台边缘、空气中混合的咖啡豆香、灰尘和木头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年复一年的故事。
珍妮奶奶,她的皱纹、她稳健的动作,就像是这栋古老建筑的一部分,一起旁观并经历了无数来客的悲欢离合。
“坐吧,孩子,随便坐。”珍妮奶奶轻声道,指了指离吧台最近的一张还算明亮的桌子。
“店里不暖和了,但比外面好些。”她拿起桌上原本倒扣着的白瓷杯,
“想喝点什么吗?喜欢喝什么咖啡?或者茶?我这里的热巧克力也很受欢迎。”
她看着许初夏脸上犹豫又带着愧疚的神情,立刻补充道:
“别担心,我平时也会在这个点自己喝杯休息一下,况且咖啡机还没关,真的不麻烦。”
许初夏在这份毫无芥蒂的善意面前无法再推拒。
他想随便点个茶,但是,在珍妮奶奶仿佛在鼓励他答出正确答案的眼神里,他还是选择说出了自己的爱好。
“我……”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不大,“焦糖玛奇朵,加很多焦糖糖浆的那种……偶尔,会再加个雪顶奶油。”
这个答案,与他此刻沉稳干练的外形形成了微妙的反差。他几乎能想象出陈乐师姐在旁边憋笑的样子。
他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短暂的寂静中,许初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香那个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他此刻的位置可以把那里看得更清晰。
就是一章普通的小方桌和两把椅子,淹没在店铺深处书架投下的巨大阴影了,
他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额似乎永远也无法填满的空缺。
珍妮奶奶端着咖啡走了回来,轻轻放在许初夏面前。
她没有立刻走开,目光也随着许初夏刚才的视线,落在那片黑暗中,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她把搭在吧台上的抹布拿了起来。
“在等朋友?”
她一边问,一边顺手擦拭着旁边一张空桌上并不存在的咖啡渍。
许初夏点头,又摇摇头。
他没准备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坦白自己的情绪,却又在她仿佛洞悉一切的温柔眼神里不想撒谎。
“不完全算等.....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珍妮奶奶擦拭的动作不变,温和地猜测:
“是在等那个常坐角落里的孩子吧?Valerio?”
她将抹布搭回手腕,眼神望向那个此刻空置的位置,带着怜惜,“那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啊……”
“他啊,”
珍妮奶奶的声音拉长,陷入了回忆,他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流淌的雨水。
“不常说话,可心里有数。”
“看见街角那个推自行车卖花的老鲍勃了吗?大雪天里,是他总是悄悄从后门接了一杯滚烫的奶油蘑菇浓汤塞给老头子,还有一袋黄油饼干。”
她顿了顿,嘴角绽出笑意,
“我们的时候队会排到门口,他也从来不催就安静地坐着看书,要是有人不小心蹭掉了他桌上的东西,他还反过来帮你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