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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焦糖玛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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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讲道余知雨帮她接杯子的故事,讲到最后还在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他唰地一下就稳稳接住了。”

她的叙述平淡而温和,描绘着一个带着微小善意的余知雨。

是许初夏不曾见过的生活中的余知雨。

“他心里装着事的时候,喜欢钻那个角落。”

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温和。

“就像现在?我猜你在想他。昨天你点单的时候,他可没少往你那儿看。”

“Valerio喜欢喝浓烈的意式浓缩,像喝药一样一口灌下去。”

珍妮奶奶摇摇头,

“这孩子对苦味的耐受力惊人。不过,”

她的智慧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许初夏眼前的茶杯上,又抬眼看他,

“有那么一段时间,大概几个月前?他突然像是换了个人。每天都点一种甜得连我这个老太婆都觉得腻的玩意儿——大杯焦糖玛奇朵,还要额外多加糖浆,一点都不能减!天知道他从哪个星球学来的喝法。”

珍妮奶奶的脸上露出一点忍俊不禁的无奈:

“端过去的时候,奶泡顶上那厚厚的焦糖酱几乎要漫出来了,撒的可食彩针像礼花一样。”

“可是啊,我就没见过谁喝得那么费劲。他就坐在那个角落...”

她活泼地模仿着余知雨的表情。

“...小口小口地抿,眉毛都皱成一团了,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

“我忍不住逗他:‘Valerio?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杯甜得连蜜蜂都要醉倒了!真不换回你的Espresso?’ 你猜怎么着?”

珍妮奶奶顿了顿,她乐呵呵的补充道,完全不在意自己把这个小伙子出卖的一干二净。

“那孩子啊,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腮帮子都烧起来了。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就想...试试这个味道。’ 然后捧着杯子像抱着个炸弹,恨不得把脸都藏进去。哈!现在看到你......”

这位活泼的老人看向许初夏,俏皮的把话停在了这里。

言后之意不言而喻。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常来这里的?”

许初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四年前?他刚来伦敦念艺术那时吧。” 珍妮奶奶回忆道,“那会儿这孩子看着就安静,但精神头倒还好,眼神里有股劲儿。后来.....”

她叹了口气,皱纹在眼角加深,

“大概是前年的深秋吧,他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阴沉沉的,好像魂儿都飞走了大半。”

“我那时候听见他朋友在安慰他.....应该是家里的亲人走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有露过面。”

许初夏知道,那个人是索菲亚,余知雨曾带着怀念向他提起过,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一个骤然消失的生命。

“再见到他,就是大概九个月前了。”

珍妮奶奶继续道,“那阵子他状态似乎好了点?脸上偶尔能看到点笑影子,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眼睛里那点光好歹回来了些。”

“我见过他都在阳光下,用随身带的笔在餐巾纸上画画。还有一次,他带了交卷相机,给店里拍了几张照。”

她的手指了指远处的照片墙,那里挂着好几串相片。

许初夏想到九个月个月前,这是他们从南极归来后通讯频繁,分享日常的时光。

那些隔着屏幕传递的瞬间,也曾点亮过余知雨的眼睛吗?

“但是,”

珍妮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惋惜,

“也就短短一周左右的样子吧。他突然消失了几天,再回来时.....”

她蹙了下眉,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描述。

“就像是遇到什么巨大的打击,那点刚刚燃起的生活生气消失的干干净净。”

“亮蓝的头发渐渐褪色,脸色白的吓人,话也更少了,就那么坐着对着窗外的雨发呆。”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黑点上,

“有时会带着一个苹果小灯,就这么放着。”

珍妮奶奶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昨天你提着咖啡匆匆离开时.....他其实也看到你了。你可能没看到他,那个角落确实有点隐蔽了,可我坐在收银台这边看得清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惋惜,

“他的眼神啊,就像是看到太阳从云里露出脸来了,可他坐在冰冷的影子里不敢动,也不敢喊。”

“那一瞬间他看你的样子....跟刚得知亲人离开那会,一模一样。”

她轻轻叹息着,

“.....都是丢了魂,想抓住点什么,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珍妮奶奶的话语穿透雾气,直抵许初夏记忆深处的南极冰原。

他突然想起余知雨曾热切谈论过的斯科特船长。

在船舱昏黄的灯火下,余知雨翻动着德文典籍,眼底燃烧着异样的光彩。

他虔诚地引述着斯科特那悲壮的墓志铭: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那份对“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那份在绝望废墟上也要点燃精神微光的悲怆勇气,曾深深震撼过许初夏。

他一直明白的。

此刻却更加理解。

余知雨并非仅仅欣赏斯科特的探险,而是在那失败的英雄身上,看到了某种灵魂的共鸣——

一种在极致的寒冷与孤独中,依然不肯完全熄灭的内在火焰。

那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坚持,一种在命运重压下也要保持精神脊梁不折的倔强。

然而,相机事件带来的误会和随之而来的漫长沉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脆弱联系彻底冰封。

说到底,谁又能真正责怪谁呢?

不过是命运弄人,而这场捉弄的对象,是两个同样笨拙、同样害怕受伤的胆小鬼,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在漫长的九个月里,他从春回忆到夏,走过了秋,来到了冬。

距离像一把冰冷的刻刀,让许初夏清晰地回忆起许多在游轮上被忽略的细节。

余知雨,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许初夏的感知里,他像一颗正在缓慢冷却的星球。

表面覆盖着坚硬冰冷的岩层,那是他用以隔绝世界的保护壳,。

坚硬、沉默,拒人千里。

但许初夏曾短暂地触碰到过那壳层之下——

那里并非一片死寂的荒芜,而是蕴藏着未曾完全凝固的岩浆层。里面流动着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有他对艺术近乎虔诚的热爱。

是他藏在冷漠外表下偶尔流露的、笨拙的善意。

然而,地心深处,却似乎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荒凉感,仿佛经历过一场无声的崩塌,留下难以填补的空洞。

南极那段短暂的同行时光,如同一颗明亮而短暂的彗星,意外地掠过了这颗孤独星球的轨道。

彗星带来的光芒和热量,曾奇迹般地融化了部分冰冷的岩壳,让那温暖流动的中间层活跃起来,甚至可能短暂地照亮了地心深处的荒芜。

当彗星的光芒远去,当短暂的温暖消散,留给这颗星球的,恐怕是比之前更加彻骨的寒冷与沉寂。

是一种被短暂温暖反衬出的,更深的绝望。

想到这里,许初夏感到难受在胸腔中跳动。

他心疼余知雨独自承受着那巨大的荒凉,心疼那好不容易被点燃的微光,又在自己无心的“背叛”和漫长的沉默中,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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