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被母亲“量身定做”的暑期实习结束,已数月有余。
时间仿佛被伦敦湿冷的冬日浸泡,粘稠失序,在余知雨蜗居的狭小公寓里,彻底失去了流动的刻度。
伦敦的冬,不似北欧的刺骨暴烈,也无热带的虚假暖阳,更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陈旧油画。
底色是铅灰,空气是恒久不散的阴湿,沉沉压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短暂的夏令时早已耗尽,白昼被挤压得只剩下惊鸿一瞥的苍白,不过下午三点,昏黯的暮色便已四合。
床头柜上,一枚被遗忘了整个季节的伦敦本土苹果,彻底失水萎蔫。
果皮皱缩蜡黄,透着一种腐败的半透明感,边缘泛起丑陋的深褐淤痕。
余知雨无意识地拾起它,指尖触到的果皮松软黏腻,指甲稍一施力,便是一个凹陷。
需要一点声响来打破沉寂。
他随手点开那个几乎遗忘的 Ins 账号,说来搞笑,他忘记了还有30天的冷静期,不小心登陆了,注销就取消了。
他早已无意经营,热度如潮水般退去,人们被生活琐碎裹挟而去。
最新动态仍停留在暑假前,零星几条评论还在猜测“是不是跑路了”。
“跑路?”余知雨漠然牵了牵嘴角。
从未扬帆,何来归途?
圣诞的气息正在城市的角落躁动,朋友圈里充塞着对新年热情的浮光掠影。
余知雨不打算回家也不打算庆祝,他麻木的看着朋友圈里的众生百态,直到——
一张高清的照片,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像素明亮得与周遭灰暗格格不入。
照片的主角,是许初夏。
却又如此陌生,截然不同。
背景是光流溢彩的科技展厅,巨大的深蓝屏幕上,旋涡状星系璀璨奔涌,连接着宇宙的呼吸。
屏幕前的青年身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干净的手腕。
他微微侧身,嘴角噙着一抹沉稳而笃定的微笑。
余知雨记得他们都不爱笑,因此对方每一次的笑靥都显得弥足珍贵。
与南极寒风中转瞬即逝的腼腆不同,这是历经淬炼的自信光芒。
更刺痛他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为了妹妹的遗愿追寻一只鲸鱼在呼啸寒风中落下热泪,为了一台“租借”相机的押金在昏暗宿舍灯下紧锁眉头,澄澈执拗如同冰下涌动的海水的眼睛。
此刻,它们被屏幕上流淌的亿万星光映照着,深邃明亮,仿佛真正拥抱了他向往的宇宙星河。
照片下方的配文简洁有力,来自沪城一份举足轻重的科技媒体:
【「追光者」点亮星辰!青年创业者许初夏团队荣膺年度创新科技新锐奖】
...核心项目沉浸式天文科普教育平台,以卓越影像技术内核驱动....未来可期......
“追光者...”
他机械地默念着,回过神来,急急看向发布者头像。
——并非许初夏。
他早已将他们彼此的联系冻结在“仅聊天”,像截断一截枯枝。
屏幕的冷光无情地映亮他此刻的狼狈:
胡乱披着的外套下脸色苍白,曾经张扬不驯的蓝发褪尽华彩,化作死气沉沉的枯槁灰调,金色的新生发根杂乱蔓延至耳际,勉强被一根粗糙的皮筋束在脑后。
而画面中的那个人,
曾经的室友已羽化成蝶,褪尽青涩,棱角锐利,沉稳坚定的力量感喷薄而出,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陌生与……
遥不可及。
一刹那,扭曲的渴望如同黑暗中的藤蔓,在冰封已久的心湖底下疯狂滋生、缠绕着痛苦和恐惧向上攀爬蔓延。
他发现他从未不爱。
这颗心脏因这人死寂,此刻又因这遥遥一瞥,猛烈地、绝望地,燃起了燎原野火。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然那么、那么、那么渴望去碰触那道已经飞翔于他无法企及高度的“光”。
哪怕……只是尘埃般卑微短暂的一瞥。
-
两天后,灰沉的天空终于吝啬地挤出几缕昏黄油彩般的残光,宣告白昼的草草终结。
雨势稍歇,但寒意更甚,湿润的空气裹着刺骨的阴冷舔舐着街头的每一个行人。
余知雨学校附近,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成了附近师生疲惫大脑与冻僵肢体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