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南大洋那足以割裂皮肤的凛冽,而是大陆边缘温吞的水汽,混杂着港口特有的机油与铁锈的味道。
窗外,威廉姆斯港灰蓝色的轮廓在晨雾中缓缓成型,白房从模糊到清晰,像褪色的背景板重新着色,不动声色地宣告着某种结束。
德雷克海峡的暴虐咆哮已成远去的回音,船身稳定地劈开近岸平静的海水,每一次引擎节的低鸣都在提醒着人们:
终点,到了。
十八天,游轮来了又去。
从葱郁生机的威廉姆斯港出发,驶过极地边缘萧瑟的赭石苔原,沉入那片永恒静默的纯白世界,最终,又回归于眼前这片沾着露水、尘埃与人间喧嚣的码头。
就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漫长幻梦,光影急速流转,壮阔的冰川、喧闹的企鹅、幽蓝的冰窟、沉默的鲸影……无数画面在脑海翻涌,可还来不及细品其中的况味,就被离岸的惯性猛然抛回现实的岸边。
离别,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最后一顿早餐。
餐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拥挤嘈杂,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感与即将回到既定轨道的莫名喧嚣交织弥漫着。
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咖啡香气、烤面包上甜美诱人的黄油气息,还有一种属于旅途终点特有的略带疲惫的亢奋。
杯盘碰撞的清脆声更加尖锐,刀叉切割食物的节奏也带上了归心似箭的急促。
邻座有人在热切的交换着名片和社交媒体账号,高弹阔论着回家的航班或者下一站的探险计划;也有人只是安静的坐着,目光放空于窗外模糊的港口轮廓,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船上的时光深深刻进记忆的深处。
许初夏坐在一个靠窗的老位置。
他面前的餐盘里不再是黑色的浓缩,而是一杯覆盖着片米焦糖奶泡的卡布奇诺,氤氲着香甜温暖的热气,
旁边是一只靠的恰到好处的牛角面包,黄金色的酱被仔细的涂抹在夹层中,此刻正散发着暖烘烘的奶油香。
这是余知雨帮他拿的,这人今天起得给外的早,提前出门把两人的早餐都那好了。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余知雨正略显性不再眼的用筷子戳着一个雪白的叉烧包,旁边的瓷碟里盛着半截松脆的油条,
这是他平时最爱吃的组合,此刻却失去了几分吸引力。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周围热闹的离别氛围的衬托下,显得给外粘稠而静谧。
许初夏默默拿起餐巾擦拭着指尖不小心占道的一点卡仕达酱。
他心事重重,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然后,他伸手从相机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指尖在接触到金属外壳的时候没有感受到凉意。
他没有去看余知雨,只是将这个长方体放到桌上,推向蓝发青年的餐盘旁边。
“照片。”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
“之前你拍的,都在里面了。”
动作代替了寒暄,掩饰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版的跳动。
余知雨的视线从呢个可怜的包子上移开,落到那个小小的U盘上。
他放下筷子,拿起它,冰凉的触感入手。
指尖接过的刹那,和许初夏尚未完全收回的指关节擦过。
微弱的电流“滋啦”一声,顺着肌肤相接的地方窜上了脊椎。
许初夏猛地蜷缩了手指,飞快将手藏回桌下。
余知雨则捏紧了手中的东西,低声道了一句
“谢了。”
在旅途中他慢慢打开自我,总是有意无意的调侃着什么,这次难得没有扬起他常惯的懒洋洋语调。
他将u盘妥帖的收进自己的外套内口袋,细心的拉好拉链。
然后抬起眼,目光笔直的看向许初夏,有着自己察觉不到的紧张。
“你昨天说的....”
要谈谈。
两人的心知肚明。
窗外港口的轮廓越发清晰,灰白的老房子像是从沉睡中苏醒,巨大的船坞吊臂在雾气中伸展冰冷的钢铁手臂。
离别,具象的是一个靠近的巨大实体,带着港口特有的喧嚣轰鸣,压迫着人们的神经。
许初夏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他试图从这些移动的景物中汲取一点勇气。
“南极之旅...”
他缓缓开口,舌尖上是卡布奇诺残留的微甜,却压不住新的泛起的复杂滋味,“结束了。”
他停顿了一下,想在脑海中寻找一个更适合的词来形容这十八天的浓缩时光。
这是铺垫为那难以启齿的后续拉开帷幕,那些冰川的伟岸,海水的幽深,企鹅的笨拙嬉闹以及每个深夜中两颗共振的心脏。
“昨天,”
“在德雷克海峡,谢谢你。”
风暴夜的共眠,紧密无间的肌肤相贴,指尖划过伤口的触感以及黑暗中交缠的呼吸。
这份超越室友和伙伴界限的守护,究竟代表着什么?
余知雨蓝发下若隐若现的耳尖染上了勃勃的红晕。
他迅速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豆浆,试图掩饰那瞬间慌乱的心。
有时候心里想的和行动往往相反。
明知自己对对方心动,真到要开口时却不知从何开始解释。
今天适合表白吗?
两人都在心底问自己。
“南极的鲸鱼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