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在南极夏日的日光中谨慎的滑行着。

迪赛普申岛，或者说他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做“欺骗岛”。

而他们正在驶向那传说中名为“鬼门关”的狭窄入口。

许初夏站在前甲板上，海风带着刺骨的冰冷和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身旁，余知雨裹紧了羽绒服的领口，蓝色的发丝在风中微扬，睡眼惺松中带着一丝凝重。

“这地方....果然名不虚传的'欺骗'啊。”

余知雨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眯眼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狭窄水道。

“船头都快贴两边的岩壁上了。”

许初夏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前方。

水道入口果然狭窄，仅容游轮勉强通过。

两侧是覆盖着灰黑色火山砂砾的悬崖，狰狞又锐利，看起来毫无生气。

海水在狭窄的通道内不安分的起伏涌动，撞击者船身，发出沉闷的空洞回响。

人们的担心是有依据的，据说1957年有条船就是在这里撞上尖峰而沉没的。

这条船的阴影仿佛还萦绕在这片险恶的水域，阳光艰难的挤入这“咽喉口”，在聆询的黑色岩壁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船体微微侧倾，小心翼翼的调整着方向。

每个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几秒钟漫长的像几分钟，直到船身终于穿过那令人窒息的地方才豁然开朗。

刹那间，人们仿佛闯入了另一个隐秘的世界。

船体平稳下来，眼前是一个被环形火山拥抱的巨大天然港湾。

水面出乎意料的平静，幽深的蓝色仿佛一块凝固的蓝宝石。

然而与之前见过的任何壮丽奇景都不同，环绕着港湾的群山，并没有覆盖大量纯白的冰雪，而是呈现出一种压抑死寂的灰黑色。

山顶确实有不舍离去的积雪，但山体本身以及延伸到海水边的巨大斜坡，几乎都被深黑的火山灰和砾石所覆盖，像是大地被灼烧后留下的永恒伤疤。

空气中有股硫磺的刺鼻气味挥之不在，就像是地球内部仍在缓慢呼吸的铁证。

“这简直就像是地狱的后花园。”许初夏随口中二道。

“我觉得这里更像是客厅。”余知雨接道。

登陆地点被设在一个名叫捕鲸者弯的黑沙滩上。

冲锋艇靠近时脚下的海水呈现出奇特的浑浊黄绿色，与人们印象中纯净的南极海水截然不同。

水底显然是火山沙地，不断有细小的白色气泡从水底冒出，又在水面破裂，散发出浓郁的硫磺味。

探险队员划定了清晰的红旗路线，严禁任何游客离开安全区，毕竟这里脆弱的地质活动和隐藏的危险是不容小觑的。

踏上沙滩的瞬间鞋底，陷入了细密又冰冷的黑色火山灰中。

这片沙滩没有一丝金色的温暖，只有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

远处，是几座锈迹斑斑的鲸油储存罐，它们如同工业文明的墓碑，沉默的伫立在黑色的背景里，铁皮腐蚀剥落，被时光和寒流侵蚀的千疮百孔。

旁边是坍塌的木屋废墟和扭曲的金属管道，还有青岛的锅炉残骸。这些都是上世纪捕鲸业以及60年代火山爆发受双重摧残后所留下的遗疮。

断壁残垣诉说着一个关于贪婪与自然无情报复的故事。

从1906年到1968年，人们在此炼制了360万桶鲸鱼油。

“多少鲸鱼的生命？”取出下正在这块扮演在灰烬中的木质告示牌前问道。

人们妄图征服的痕迹，最终只留下破碎的残骸与永恒的冰川一样，都在诉说着存在的意义与消亡。

余知雨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目光也落在这些废墟上。

他拾起一块被海浪打磨光滑的碎石，在指尖碾了碾。

“时间会抹平一切，”他缓缓开口。

“无论是光辉还是血腥，火山灰会覆盖它，冰川会推动它。最终被大海吞没或是抛向别处。所留下的....就是此刻我们所看见的'历史'。”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的看了看一眼身边人，

“像不像有些执念？轰然倒塌之后，只剩下一个需要翻篇的残骸。区别是这里连翻篇的力气都被冻住了。”

许初夏侧目，撞进余知雨洞彻的眼中。

他心里明白，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

历史需要承认，需要被铭记。

不能忘记，却还要接着前进，弥补，然后不再重蹈覆辙。

“嗯。”许初夏轻轻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一向更远处，几只南极海鸥在废墟上盘桓，发出凄厉的鸣叫。

岛上的温度比之前登陆的地方确实高一些，虽然也是大概是在冰点附近徘徊，那来自地心的微弱暖意也被刺骨的风轻而易举的吹散。

探险队指定的安全路线蜿蜒在黑色的沙滩和岸边的陡坡上，几率白色的雾气诡异地从沙地缝隙还有岩石角落飘散出来。

为这座岛增添不少“欺骗”氛围。

运出山坡上的冰川也蒙着一层灰黑色的火山尘，显得肮脏而压抑。

此刻沙滩的另一端却异常的热闹，充满了与眼前荒凉和死寂格格不入的喧嚣与鼓动。

“零下四度！真正的勇士挑战！跳进欺骗岛的‘温泉’，成就人生精彩瞬间！”探险队长拿这个扩音器，嗓门洪亮，带着及其煽动的激昂。

在他身前不远处，十几个裹着厚毛巾，穿着泳裤或泳衣，冻得瑟瑟发抖，却兴奋异常的游客排着队。

许初夏和余知雨没有靠近人群，他们站在一块避风的大礁石后面，旁观着这场“温泉”闹剧。

“你看，”探险队队员为了示范穿这个水靴，走到浅水区，用手撩起一捧水。

“看，是温的！”

他甚至夸张的把沾湿的手套放到脸上蹭了蹭。

“还冒着热气呢，像不像温泉？”

纳水器不过是冰冷的空气，遇到稍微比海水温度高那么一丝的水体而产生的雾气。

更深处潜藏的是刺骨的冰冷。

但这点“证据”足够点燃人们追求刺激的热情。

一个健壮的男人率先脱掉浴巾，穿着紧身泳裤，在众人的惊呼和相机的咔嚓声中，呲牙咧嘴的猛冲进海水。

他进去之后，膝盖深处的位置狠狠一跳，心里有了答案，面上却毫无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