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我就说他不行。”
余知雨朝那边努努嘴,小声对旁边的许初夏说到。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许初夏笑着问。
果然,刚唱到最激烈处,谢尔顿的声音突然噎住,然后像被切断了的能源机器人。
“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的倒在一个沙滩椅上,睡着了。
酒杯还牢牢拿在手里,里边一滴酒都不剩了,呼噜声随即响起。
人群定了一秒,接着爆发出大笑。还有人还给他带盖了个毯子,让他继续在南极圈的美梦里航行。
就在烧烤接近尾声,大家都心满意足地捧着水果或冰淇淋,三三两两地靠在外层的栏杆或是躺椅上惬意的闲聊时,神奇的变化悄然发生。
大约是晚上10点左右。
天空,
这位伟大的画师开始收拢白日的金色笔触。
原本饱满的阳光像是被过滤了一遍,颜色变得柔软,从耀眼的金黄过渡到热烈的橘红,再渲染成大片梦幻的樱粉和瑰紫。
天空不再是单一的蓝调,而变成一块被浸透了暖色的渐变丝绸。
太阳,这颗在南极里仿佛永远不疲惫的火球。
此刻终于以一种无比郑重优雅的姿态,坚定地朝海天交接的地方沉去。
不是坠落,更像是一场庄严的谢幕。
所有人,无论国籍,无论年龄,无论身份背景,都情不自禁地起身不约而同地转向西边。
金红色的光焰点燃了整片天空,将海面融化成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
这里的一切都蕴藏着奥秘,霞光倒映在游轮光洁的船舷上,又洒落在每一张扬起的脸庞上。
所有人的轮廓都被光晕轻轻拂过,眼里跳动的是对造物之奇的无言敬畏和感动。
许初夏和余知雨紧挨着站在一起,手臂不经意的轻轻触碰。
他看着眼前的烈火融金,万顷霞波。
世界是如此的真实、具体。
冰山只需要站在这里,它本身,就是意义。
未来或许依旧迷茫,但脚下的甲板和身旁人带来的温暖,确是真实存在的。
“你看,”余知雨没有转头,他感叹着。
他指着远处的海平线,在金色的洪流中,有一艘小巧的科考船正在驶入。
它想一片小小的银子,沉默的划开金绸,朝着更深的位置航行而去。
“从巴尔沃亚到库克,从沙克尔顿到斯科特....”
余知雨的视线追随者那片影子,他仿佛看到了在惊涛骇浪中挣扎航行的小木船。
“到我们现在脚下这艘,还有那些科学家的小船。”
“几百年来,不同时代、装备,抱着不同目的的人,千辛万苦跋涉到这里。”
他的声音在晚风中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
“有人追求财富,为了鲸油和海豹皮;”
“有人为了主权,把气质插上无人认领的冰原;”
“有的人为了证明人类的勇气和极限,把命都丢在了这里。”
“还有的人,掏空了积蓄,就是为了一张照片。”
许初夏轻声补充。
“忍受晕船和寒冷,为了一场极光,或者,”
余知雨温柔的看向许初夏,
“像现在这一刻,站在这里,被这样的阳光照着。”
“但是不管是为了什么,最终,都是为了‘看见’。”
许初夏接过话,他没有避开余知雨的目光,反而勇敢的迎了上去。
“为了见证这片土地宏大、残酷和无与伦比的美丽。”
他补充道,视线投向快要使出落日中心的科考船。
“他就在那里。”
余知雨点点头,目光也重新转向落日。
“不管你知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管你赋予他什么意义,他就那样存在了百万年、千万年。”
“人类来了又走,留下名字或尸骨,对他们来说,也许就是浪花翻过的一瞬。”
“我们能看到他,能感受到这一刻......”
两人不约而同的再次对视。
残留的太阳为两双漆黑的眼眸打上金光。
他们都看见彼此,他们都站在这里。
“能因为看见他就觉得活着真他妈痛快,”
余知雨突然咧嘴一笑,在霞光中露出一口白牙,那份平时带着慵懒的帅气此刻充满了某种张扬的热力,
“这就赢了。”
“这就是赢了.....”许初夏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是的,这就是赢了。
为了这口烤肉,教授的呼噜,为了甜甜脆生生的笑声,为了万年蓝和落日红,为了身边这个目光坚定,充满力量的人,为了自己能站在这里,感受心跳。
这所有具体的鲜活的稍纵即逝的瞬间,就是刺客活着的,最大的“赢”。
最后一抹金色的边缘沉入大海,彩霞开始变得幽深,染上深紫和宝蓝。
星星,被日光掩盖了一整天的永恒守望者,一枚接一枚的羞涩探头。
晚风吹来,许初夏轻轻瑟缩了一下,无意识的朝身边的热源靠近。
安全距离被打破。
一种世人头昏脑涨的吸引力在两人之间疯狂滋长。
行动先于意识。
余知雨的眼眸中是风暴后的深海,翻涌着纯粹而滚烫的渴望。
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
目光一直交汇着,余知雨被黑发青年眼中的默许彻底点燃。
他再没有半分犹豫。
距离被无声虽小,直至为零。
余知雨低下头,他带着虔诚,稳住了许初夏微凉的唇。
柔软,是他的错觉吗?他闻到了刚才香槟的苹果味。
砰——咚,砰-咚!
这是一个短暂而青涩的吻。
它没有任何技巧,唇瓣只是轻轻的覆盖,便因巨大的冲击和缺氧的眩晕而迅速分离。
心跳也不是来自一个人的胸膛,是两个频率在疯狂共振。
余知雨几乎是立刻抬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呼吸的,只知道现在他的肺部在喘息,胸膛起伏不定。
他后知后觉,他刚才做了什么?!
但下一秒,所有的迷茫都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是消失殆尽。
许初夏保持着抬头的姿势,鼻尖和眼尾是绯红的,如同燃烧之尽头的霞光最后一抹绝艳。
被亲吻过的唇瓣微微张开,在夜色中如同成熟的苹果,沾染着清冷又夺目的光泽。
这幅模样,比星辉下任何冰雕玉塑都更让余知雨心神激荡,也更加无措。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闯入禁忌之地的盗火者,脊背瑰宝的光芒灼伤,又被那致命的美丽死死攫住,无法动弹分毫。
风儿呼啸着掠过,拂过许初夏滚烫的眼睛,吹去许余知雨锁骨边柔软的发丝。
在许初夏的眼中,余知雨因为这个吻,露出了被点燃的灵魂。
那头张扬而肆意的蓝色垂肩发,此刻如同极地夜空下最浓烈的一抹冰海精灵。
发丝并非全然温顺,发尾是卷曲的,在朦胧星辉与游轮灯光的交织下呈现出神秘莫测的蓝紫渐变,如同在黑夜下流动的液态蓝礁。
那张亲吻过他的唇,此时此刻同样微微湿润,染着诱人的光泽。
高挺的鼻梁在侧光下投射出一道利落的剪影,为这张原本就过分英挺的混血面孔增添了几分凌冽。
再往上,许初夏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他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郑碎着他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微妙的颤动着。
在渐浓的夜色里,在游轮灯火通明的剪影下,在万古冰山沉默的注视中,两个年轻的身影面对面站着。
喧嚣落幕,唯有海洋深处鲸歌隐约。
而这趟旅程,对他们二人而言,才刚刚抵达某个真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