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检察院的收发室里,堆满了各种信件和包裹。
林幼清签收了一封挂号信。信封很精美,甚至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和这间充满油墨味的收发室格格不入。
寄件人:远洲医药集团法务部。
她拿着信回到办公室,拆开。里面是一份措辞极其客气、但内容却极其强硬的“律师函”。
信中称,检方在近期的案件调查中,多次使用了未经证实的推测性语言,对远洲医药的商誉造成了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如果检方继续在起诉书中含沙射影,远洲将不得不采取法律手段,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甚至,信的最后还附上了一份长长的公益贡献清单,列举了远洲这些年来捐赠的药品价值、建设的卫生室数量,以及获得的各种荣誉证书。
这是在示威。
也是在提醒她: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嫌疑人,而是一个有着巨大社会影响力的庞然大物。
“林处,这……”旁边的年轻检察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他们这是要告我们?”
“告就告吧。”林幼清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检察院也是讲法的地方,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可是,上面……”年轻检察官指了指天花板,“听说昨天政法委那边又有人打电话来问案子进度了。”
“问就如实汇报。”林幼清打开电脑,调出那份还没写完的起诉书。
“可是,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真的够硬吗?”年轻检察官有些担忧,“除了那个地下诊所的死人,其他的都只是‘疑似关联’。”
“证据不够,我们就找。”林幼清说,“而不是因为害怕被告,就把起诉书改得面目全非。”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药监局吗?我是市检林幼清。”
“我想申请对市面上流通的一批体检试剂进行抽样复检。”
“对,就是远洲公益捐赠的那批。”
“理由?理由是——我们怀疑这批试剂存在重大质量缺陷,涉嫌掩盖非法药物成分。”
挂了电话,林幼清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会面临多大的压力。来自上级的“关照”,来自企业的反扑,甚至来自舆论的误解。
但她也记得沈听澜在那个小会议室里说的话:“我需要检察院和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那条线,不是为了保护谁,也不是为了针对谁。
那条线,是为了让真相不被权力和金钱的洪流冲刷得面目全非。
药监局的反应比林幼清预想的要快,但也更复杂。
赵科长亲自给她回了电话,语气有些为难:“林检,这个抽检……不太好办啊。”
“为什么?”
“这批试剂是公益捐赠,走的不是常规商业渠道。”赵科长解释道,“而且,它们都有合法的生产批号和检验合格证。如果没有具体的投诉或者事故,我们很难直接去封存复检。”
“而且,远洲那边也听到风声了。”赵科长压低声音,“他们说这是有人在恶意抹黑公益项目,还要我们要给个说法。”
“说法?”林幼清冷笑一声,“他们要说法,我们也正想要。”
“赵科长,你应该还记得十年前那个案子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得。”赵科长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也是经办人之一。”
“那时候我们说‘技术滞后’,说‘证据不足’,把案子放过去了。”林幼清说,“结果呢?十年后,同样的成分,换了个包装,又回来了。”
“而且这次,它不仅是在地下流,还流进了体检中心,流进了康复医院。”
“如果我们这次再因为程序不好办而退缩,”林幼清语气坚定,“那下一次,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我这里有一份第三方的检测报告。”她说,“虽然不具法律效力,但也足够说明问题。”
“我可以把这份报告作为举报线索移交给你们。”
“你只要按流程,去查。”
赵科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行,林检。你把东西送过来,我试试。”
“不过,我只能做到抽检,能不能查出问题,还得看你们给的方向准不准。”
“方向很准。”林幼清说,“就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与此同时,沈听澜也没闲着。
虽然名义上在“休假”,但她的日程表比上班时还满。
她穿着便装,开着一辆租来的小车,在城郊的几个废品收购站之间转悠。
她在找桶。
那种装过化学溶剂的蓝色塑料桶。
虽然那晚在采石场截获了一批,但根据温止的计算,仁爱康复医院那边的废液产生量,远不止那一车的量。
还有更多的桶,被分散处理了。
如果能找到这些桶的流向,就能拼凑出那个地下实验室的规模和产能。
“老板,收塑料吗?”她走进一家看起来很破旧的收购站。
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拆解旧电器。
“收。”他头也不抬,“什么塑料?”
“那种大蓝桶。”沈听澜比划了一下,“装化工原料的那种。”
老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警惕:“你有?”
“我有朋友有一批。”沈听澜说,“想问问价。”
“那种桶我们不收。”老板低下头继续拆,“那是危废,收了要罚款的。”
“是吗?”沈听澜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一根,“但我听说,这附近有人收啊。”
老板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
“你是干嘛的?”他问。
“倒腾点废料的。”沈听澜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想找个销路。”
老板打量了她一番,似乎觉得她不像那种“查环保”的人,语气稍微松了一点。
“前两天,是有个车队来过。”他说,“拉了一堆那种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