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被帽檐遮住,看不清脸,衣服普通得像随便哪家便利店小哥,唯一值得注意的是——
他临走前,朝走廊另一头那台摄像头抬了一下眼。
不是看,是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
“画面传我一份。”沈听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明早技术组做一份分析。”
“今晚你别出门。”
“我本来也不想。”她说。
“你那边需要人过去?”
“现在过去,只能当观众。”她说,“他现在已经不在楼里了。”
“更何况你肩还没好。”
她没说的是——她不太想在自己这扇门前,再多站一个枪套。
·
第二天,禁毒总队的证物柜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被拆开放在实验台上,瓶盖和药丸分开放,旁边是编号、记录表格和那段楼道监控的截图。
“成分和之前我们见过的几乎一样。”小杨看着初检报告,“主干结构是极乐家族那一块,只是在辅料和崩解剂上略有不同。”
“像谁给自己做了个特别版。”裴征说,“生日蛋糕那种。”
“蛋糕有人一起吃。”小杨说,“这个一个人吃就是要命。”
他又点开那几张截图:“这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从侧脸轮廓看不出什么。”
“走路习惯也很普通,没有明显一瘸一拐或者特别的动作。”
“唯一有特点的——”
他把那一帧放大:
那人挂完袋子,抬眼看摄像头那一下,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节奏。
“这动作。”温止在一旁看,“和山里那几个手术台边的人不太一样。”
“山里那几个,是不懂技术的。”
“这个人,知道哪一块才是‘入口’。”
“你怀疑是鬼医的人?”裴征问。
“鬼医不需要亲自来送东西。”她说。
“他只要动一动手,别人就会替他送。”
“这类人很少自己露面。”
“他要是真出现在楼道里,”她看着那个人影,“也不会这么干净利落。”
“那这算谁的问候?”沈听澜问。
“算那一条线上的人。”温止说。
“有人在告诉我们——”
“‘你们盯的那条线,也在盯你们’。”
沈听澜看着那只玻璃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怕吗?”
“我对药怕够了。”她说,“对这种瓶子,不多一个少一个。”
“那你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们忙着查上游,”她说,“楼道里挂的瓶子,从一只变成十只。”
“挂在谁家门口?”
“别人家。”
她这句“别人家”,说得很轻,却把那种“波及无辜”的可能,压得一声不响。
那天晚上,安全屋里没有再多放任何新东西。
灯没全开,只开了一盏桌灯,光打在桌上的本子上,把纸张照成一块温暖的黄。
温止坐在桌前,把今天的记录翻到一页空白,慢慢地写下几个地点的名字:
—— 山里那间窑洞。
—— 石岭村。
—— 老街冷库。
—— 城郊地下诊所。
—— 写字楼。
—— 楼道门把上的一只小玻璃瓶。
她没有给这些名字归类,也没有急着把箭头画来画去,只是把它们排成一列。每写一个,就在脑子里对应起一个味道、一段对话、一张脸。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外面的风贴着窗户吹,玻璃偶尔一颤。
她习惯用这种方式把线往回捋一遍。以前是提取指纹、比对血迹,现在多了一件事——记人。
不是记谁“该判几年”,而是记谁曾经出现在这条路边上。
本子合上,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窄缝。
夜风一下钻进来,温度不算低,却足够把人从一天的紧绷里吹出一点空隙。楼下偶尔有车灯扫过,把楼体的影子往地上拉长又收回去。
她知道,挂瓶子的人,大概以为自己已经把“问候”送到了。
从对方的角度看,这一手也不算多高明,更多像是在桌下踢了一脚,提醒你——“我看见你了”。
她本能地回了一脚:录像、取样、编号,所有动作都按流程来。
这不是逞强,只是给自己留一个缓冲的空间:
等哪天有人问起,她有一整套可以摊在桌面上的东西,而不是几句“我觉得”“我猜”。
她伸手关上窗户,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桌灯那一点光。
那只本子静静躺在桌上,纸张还带着刚才按下去的温度。
有十年时间,她习惯于躲着,习惯于从任何一栋楼的背面走。那是被逼出来的本事,也是一种保护。
现在她还在用这一套,只是多做了一件事——抬头看一眼谁在窗户里。
挂瓶子的人是其中一个。以后还会有别的人。
她不指望把所有人都认完,只想在有机会的时候,别把视线都交给别人。
灯灭之前,她顺手把本子压在键盘下面。
安全屋的门从里面反锁上,门框上的锁舌咔的一声,把楼道里的冷风隔在外面。
今晚谁再往这扇门挂东西,里面的人都不会去开。
真正要处理的东西,明天会在证物柜里等着,在报告里等着,在一个又一个案名下等着。
她拉好窗帘,上床躺下,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条线,终于不只是追在我身后了。”
“它有一段,被我按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