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省厅的走廊只剩几盏感应灯亮着。
技术室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白光。温止从里面出来,把背包往肩上一挎,脚步不快不慢。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憔悴,眼下微青,头发随手扎成一束,帽子压在最外面,看不出“技术顾问”的专业,只看得出“加班狗”。
电梯到一层,她把帽檐压低,走出大门。夜风一扑,嘴里那口温热的咖啡味立刻被吹散了。
省厅门口的台阶上,有人蹲着抽烟。值班民警抬头冲她点点头:“温顾问,回去了?”
“嗯。”她应了一声,“明早还得来。”
路边的树被风吹得直响,灯把枝干照得有点发白。她把手插进兜里,慢慢往地铁站走——安全屋那边坐两站地,再走十分钟。
这是最普通也最不显眼的回家路线。
她以前在更危险的地方走过比这条更黑的路,但人的警惕一旦养成,就很难再完全放下。
走过第一个路口时,她停了一下。
橱窗玻璃里映出街景,也映出她身后的影子。
灯光把影子拖长,她看到了自己,和另一个模糊的人形——距离不算近,隔着两三个车位,走路的节奏却隐约贴着她。
她往前迈了一步,对方也迈了一步。
她在路边便利店门口停下,看手机,对方也在路灯下慢了速度。
“可能是巧合。”她心里说。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她推开便利店门,进去买了一瓶水,顺手拿了两袋方便面,排队时透过货架玻璃看外面。
那人影站在对面公交站牌下,假装看时刻表。
站牌上最后一班车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她付了钱,拎着袋子出门,不往原路走,反而往一个没那么近的出口绕。
街角有一块小广场,几棵树围着一圈石凳,中间是一只没水的喷泉池。白天有人在那儿遛娃、晒太阳,晚上就只剩风吹落叶。
她走上台阶,在喷泉边绕了一圈,像是随手选了一条路,实际上是在把距离拉开,再拉开一点。
走到拐角,她忽然停下,侧过身,对着一个玻璃幕墙整理帽子。
玻璃里的景象比她正面看还清楚——那人影在后面几米,已经不在原来的公交站牌下,换了个角落,却始终不快不慢跟着。
“没有想动手。”她在心里给对方下了一个粗略判断,“想看。”
想看她今天从哪儿出来,往哪儿回去。
她不打算把路线全暴露,脚下一转,直接切进另一条小街。那条街对汽车不好走,对人脚还算好,路边是一溜低矮的居民楼,墙皮斑驳,楼道灯昏黄。
她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转过两个巷子,尾巴的感觉忽然不那么明显了。
再看玻璃反光,后面那一截影子不见了。
“一般的尾巴,没这么干净。”
她站在一个报刊亭前,假装翻了两眼摊上剩下的旧杂志。周围没有明显的脚步声,风吹动头顶的塑料雨棚,吱吱作响。
“不见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真正不懂尾随的人,反而会一直跟到楼底下,被摄像头拍个正着。能在这时候干净抽身的,说明他不需要亲眼见你进哪扇门。
因为他有别的办法。
·
安全屋在一栋老居民楼顶层,走廊墙皮掉了一半,楼梯间有股潮味,楼道灯坏了两盏,靠最后一截光撑场面。
她上楼的时候,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该踩出的灰一脚都没少踩,只是在每一层拐角处都会停半秒,听一下有没有不该有的声音。
到顶层,走廊空无一人,楼上的天台门关着,门缝里吹进来一点风。
安全屋的门很普通,锁也很普通,看上去和这一层其他住户没区别,只是门缝比旁边几户更整齐。
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门框和门缝——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有没有不属于下午的灰。
门把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只透明的小塑料袋,用细细的白绳拎着,袋子里是一只玻璃小瓶,瓶子里躺着一颗颜色有点怪的药丸。
药丸不是纯白,有一点偏浅灰,表面光滑,像被人很耐心地打磨过。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没有附带的纸条,也没有任何“来源说明”。
只有瓶盖边缘刻进玻璃的一串细小字母:
W.Z.
刻得不深,却很清楚。
她第一反应不是“谁给我送礼来了”,而是一瞬间的恍惚。
雨后的山洞、地下诊所的铁床、那手背上的划痕,一起往脑子里涌。
她强迫自己往后退半步,让自己和门把之间有点距离。
然后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从包里掏出手机,先把那只袋子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
镜头里,楼道的光线很浅,玻璃瓶在那一点光下闪出一小块冷光,恰好把“W.Z.”三个字母勾出来。
这三个字母,对任何一个不认识她的人来说,也许只是某种批号;对认识她的人来说,是一个再直白不过的挑衅。
他知道你是谁。
他也知道你在帮谁。
她没急着打开袋子,而是用手指捏着塑料绳最上头的那一截,小心翼翼把袋子整个取下来,装进随身的小证物袋里,封口,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的不是“温止”,写的是今天的日期、地点,以及“未明来历药品一枚”。
她用最普通的办案流程,为一件明显“不普通”的东西,套上了一个中立的外壳。
这不是掩饰,而是一种自救——先按规矩走一遍,再允许自己有任何反应。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一道缝。她先把房间里的灯开了,再进门,把门反锁,顺手检查了一下门后的安全链。
屋子里的摆设一如既往——桌子、椅子、一台电脑,一块白板,墙上什么都没挂。能看见的“私人物品”,只有一只小水杯和一个被翻得起毛的笔记本。
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拿出棉签盒,轻轻沿着袋子外壁擦了一圈,单独装了一份残留,写上编号。
这一套动作做完,她才给沈听澜发了条消息。
【温止:安全屋门口,发现一枚‘礼物’。】
【沈听澜:什么礼物?】
【温止:极乐。外加三个字母。】
过了几秒,电话直接打过来。
“楼里摄像头你看了没?”那边开门见山。
“刚回家。”她说,“你给我两分钟。”
安全屋的电脑是断网的,只能做本地记录。网络要借楼里别的线路。她重新出门,下楼到三楼的一处监控箱,借管理员的权限调出了顶层那段录像。
录像画面里,走廊空着。
大约十分钟前——也就是她从便利店出来不久,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影从楼梯口探出一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走到安全屋门口。
他没有挣扎钥匙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塑料袋,挂在门把上,用手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袋子不会滑落。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