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播出第二天,新闻部的气氛比许苇预想的安静。
没有谁专门来夸她,也没有谁当面骂她一顿。编辑室的电脑照旧一台台亮着,大家讨论的还是“晚高峰堵车专题要不要加一条航拍”“那个综艺嘉宾会不会迟到”。
只有值班总监在走廊里拦了她一下:“反响还行。”
“热线打进来不少,说‘第一次觉得这种片子看着不是单纯在骂人’。”
“也有骂的。”他耸耸肩,“说我们‘带坏小孩’。”
“正常。”
许苇端着纸杯,靠在窗台边,看着外面被云压得低低的天。
“你接下来想怎么做?”总监问。
“还想继续。”她说。
“你先把手头那些私信读完。”总监拍拍她的杯子,“别光看天。”
“你昨天那条一播,后台都快炸了。”
·
“炸”的样子是——她手机里多了几十条陌生信息。
有的是表情包加一句“谢谢”;有的是长长一段,把自己的经历从大一写到现在;有的只是简短的三个字:“我也是。”
她在工位前坐下,把手机推到键盘前,深吸一口气,一条条看。
【我在准备司法考试的时候开始吃的。】
【刚开始只是一颗,后来变成一天两颗。】
【有一天突然发现,不吃就根本看不进书。】
【我在医院工作,科室很累。】
【同事说有一种药可以让人“不那么困”。】
【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打点滴的时候不打瞌睡,病人就安全一点。】
【我是边城人。】
【我读书的时候知道毒品是什么。】
【但我第一次接触这种药,是在城里的培训班上。】
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头像,有的是花、有的是猫,也有的是系统默认的小人。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把每条私信的关键词记下来:考证、夜班、边城、极乐、聪明药、老师、医生……
手机再次震了一下。
【陌生人:许记者?】
头像是灰的,名字是一串看不出性别的英文。
【陌生人:能见一面吗?我不想在网上说。】
她想了几秒,回过去一句:
【许苇:可以。公众场合。】
【陌生人:你们台楼下那个咖啡馆?】
【陌生人:今天下午四点。】
她看了一眼表,刚过两点。
【许苇:好。你穿什么?】
【陌生人:蓝色羽绒服,戴眼镜。我认你就行。】
·
楼下的咖啡馆不大,装修简洁,常年放着轻音乐。下午四点,人不多,散坐着几个拎着电脑的自由职业者,有人戴耳机剪片,有人在背单词。
许苇点了两杯热饮,坐在靠墙的沙发位。
不一会儿,门一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走进来,蓝色羽绒服,背着一个背包,眼睛不自觉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桌前。
“许记者?”她声音有点紧,“我是……你微信里那个‘小熊’。”
“坐。”许苇起身,帮她把椅子拉出来,“喝点热的。”
“小熊”双手捧着杯子,指节有点发白。
“你昨天那条,我看了。”她说,“我本来不打算说话的。”
“为什么后来决定说?”
“因为觉得有点像在说我。”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有点苦,“只是电视里的我,看起来比我自己勇敢。”
“你做什么?”
“公务员。”她说,“区级机关。”
“每天八点半上班,晚上……什么时候下班,看领导心情。”
“第一次吃,是因为加班吗?”许苇问。
“不是。”她摇头,“是因为开会。”
“开会?”
“我们那种会,你应该见过电视里的。”她顿了顿,“上面讲‘精神’,下面记‘体会’。”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
“我本来就有点低血压,一坐后排就犯困。”
“同事看见了,就递给我一颗药。”
“说是国外的聪明药,吃了可以集中注意力。”
“那天我吃了一颗。”她抿了抿嘴唇,“效果挺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认真听别人讲话是件很容易的事。”
她笑了一下:“然后就有第二次。”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不对?”
“第三次的时候,没吃。”她说,“因为那天没带在身上。”
“然后我发现……我头疼得要命。”
“同样一场会,同样的内容,以前我只是困,那天我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那时候你知道那是什么了吗?”
“知道一点。”她说,“我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