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精神活性物质,也知道‘不在目录里的不一定不是毒品’。”
“那你为什么还吃?”
“因为我的工作还在。”她笑了一下,“法律条文不会替我写材料。”
“那你现在呢?”
“现在……”她捧着杯子,手指慢慢松了一点,“我在戒。”
“没去医院,”她说,“自己断的。”
“前几天你节目里那个男的说‘戒后只能日子撑着过’,我很有共鸣。”
“我现在就是在撑着活着。”
咖啡馆外,车从玻璃外掠过,带起一道道光影。里面的两个人,坐在一盏不太亮的灯下面,像在某条更深的暗河边,说着彼此看不见的那部分。
“你介意我写进去吗?”过了一会儿,许苇问。
“不介意。”她说,“你不用写单位和名字。”
“写我是在吃一种‘不在目录里的药’就可以了。”
“只是……”她停了一下,“能不能别只写我‘不该吃’。”
“那你希望别人知道什么?”
“知道……”她看着杯子里的那圈咖啡渍,“有些人吃药,不是为了变坏。”
“是为了不垮掉。”
“他们的方法错了。”她说,“但他们想撑过去这件事没错。”
“我希望别人看到的时候,”她抬眼看她,“能先想到这一点。”
不是每一个选择错误的人,都生来想走错路。
有时候是那条路太窄,别人从两边逼着挤,他只能把自己削掉一块。
·
离开咖啡馆后,许苇又赶了两个约。
一个是在写字楼顶层,一个是在城郊一间老旧出租屋。
写字楼里那个男人穿着笔挺的衬衫,手腕上的表很亮,办公室窗外是整片城市夜景。他说第一次吃,是在一个项目节点前,“为了那句‘再加一页PPT’”;出租屋里那个女孩裹着一条被子,手边堆着资料和泡面桶,她说自己只是想在考研那年“多撑几个小时”。
故事看起来相似,却各有不同的细节。
药的样子差不多,借口差不多,后果差不多——
“我知道它不对。”
“但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选择这两个字,落在他们嘴里时,已经不那么锋利,像一块被人反复摸过的石头,棱角都被磨圆了。
·
晚些时候,许苇站在天桥上。
下面是车流,上面是风。
她把采访记录收好,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许苇:你们最近有做‘用药后遗症’这一块统计吗?】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过来一句。
【苏白:你问的是谁?】
【许苇:你们。】
【苏白:我们不统计‘后遗症’,我们统计‘死多少’。】
她看着这几个字,皱了皱眉,又发了一句:
【许苇:那没死的呢?】
【苏白:没死的,有时候比死的复杂。】
【苏白:有的会跑来投案,有的会躲起来不肯见人,有的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苏白:这部分,统计不了。】
她看着那一行,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今日跑了一圈的感觉——
她试图数那些“复杂”的人,而不是简单的一句“涉毒一人”。
【许苇:我要写一篇稿子。】
【许苇:题目还没想好。】
【苏白:你别写太猛。】
【苏白:写猛了,电话先打给你们台,再打给我们。】
她笑了一下,在风里打了几个字:
【许苇:我写的是他们撑着活着。】
【许苇:不是他们怎么活该。】
那边很久没回。
她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一亮。
【苏白:那你记得替他们挡一点骂。】
【苏白:我们替他们挡子弹,你替他们挡几句‘活该’。】
风从桥下穿上来,吹动她围巾的流苏。
车灯一盏一盏从桥下滑过去,像一条不肯停的河。
河水永远顺着低处流,把人的疲惫和妥协冲得乱七八糟。
可是,总有一些名字,会在泥水里顽固地露出一点角,让你知道——
那不是一块可以随便踩碎的石头。
那是一个个还在撑着自己活着的“人”。
她把手机收好,长出一口气。
明天,她要把今天听到的故事敲进稿子里。
不一定能播得出来,不一定不会被删减。
但至少,在她的稿子里,这些人先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