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室的窗子永远拉着百叶帘,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对这里的人来说区别不大。
几台大屏幕拼在一起,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上面不是电影,是一堆看起来毫无美感的圆圈和线条。圆圈里是账号和单位名,线条是资金流向,颜色深浅代表金额大小。
“——这是边城段。”
小杨拖着椅子在屏幕前滑来滑去,扶着鼠标一拉,把一块区域放大。
“山中窑洞那几笔钱,从几个‘建材公司’账号里拆出来,走到边城两家小冷库,再拆给几个所谓‘物流合作方’。”
他用光标点了点那几个小方格,“这些公司的法人,要么是挂名,要么已经失联。”
“然后是省城。”他又往上拉了一块,“你们看这两条——”
屏幕上,两条红线从不同方向绕过来,最后交叉在一个名字上:
“远洲医药物流账户(公益项目)”。
“第一条,”小杨说,“是远洲公益基金会向边城某镇卫生院付款。”
“名义上是‘药品援助’。”
“钱从公益账户出来,进到远洲物流中心内部结算账号。”
“再从内部账户拆成若干小笔,打到几个壳公司下面。”
“这些壳公司,”他点了一下,“去年都给冷库、仓库付过‘租金’。”
“第二条,是暗网圈子那边。”
他换了个视图,屏幕上跳出几条零碎的绿线。
“这几笔,是我们从富二代案和地下诊所案里找出来的个人转账——从几个看似普通的支付宝、微信钱包走出去的。”
“金额不大,一两千、一万不等。”
“这些钱进了同一个个人账户,然后再几乎同时,从这个人账户里以‘劳务费’名义打入——”
“同一批壳公司。”
几根线又连接到那几个熟悉的小方格。
“这批壳公司,”小杨说,“名字你们都见过了。”
“挂在城西几家看起来正经的‘文化传播公司’‘策划工作室’名下。”
“实际业务很少,纳税记录低得可怜。”
“但一到远洲公益项目发货的那几天,”他放大时间轴,“流水就会突然变粗。”
“收钱。”
“付钱。”
“最后又回到远洲的物流系统里。”
“闭环。”
“闭得挺好看。”裴征说。
“纸面上看起来全是正常商业行为。”
“只有把这些散的线放在一起,才能看出是条蛇。”
沈听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臂环胸,目光冷静地在那几条线之间来回。
“你们现在的初步判断?”她问。
“洗钱路径基本跑通了。”小杨说,“至少在我们能看见的这一截。”
“上游的资金,从远洲及其公益项目账户出来。”
“经过若干中转,然后进入暗河、极乐相关业务。”
“下游的利润,又以各种名目——‘项目结余’‘顾问费’‘供应链优化成本’——回到远洲体系里。”
“闭环。”
“技术上可以这么说。”
“十年前那批‘未知合成物’的案子,你们能不能也跑一遍?”沈听澜忽然问。
小杨愣了一下:“你说那宗‘未完案’?”
“技术上可以。”他飞快敲了几下键盘,“不过当年的数据化程度比现在差很多。”
“资金信息散在纸卷里,人工录入是个大坑。”
“坑有人填。”她说,“我去档案室。”
“你要自己录?”小杨震惊。
“我不会录。”她说,“我会拍。”
“你们录。”
·
档案室的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夹杂着消毒水和老旧木头的气息。
负责看门的老警察还坐在那张熟悉的桌后,戴着老花镜,捧着一本报纸打发时间。
见她进来,他抬头笑:“小沈,又来翻老账?”
“是。”沈听澜出示了一下专案组的介绍信,“借几份十年前的案卷。”
“你爸当年的那份?”
“还有一份。”她说,“试验药物流失案。”
“你这姑娘,”他摇头笑,“爱翻人家不想看的旧账。”
“当年那案子,”他压低声音,“很快就按下去了。”
“只记得最后发了个通报,说‘加强管理’。”
他站起身,从一排排铁架中间钻进去,很熟练地抽出几本牛皮纸封皮的卷宗,放到阅览桌上。
“这里。”
牛皮纸封皮上,用蓝色墨水写着年月和案由,边角有点卷,说明这些年被翻看过不止一遍。
沈听澜坐下,一本本翻。
那宗“极乐前体试验药物流出案”的正文比她想象中更薄,大部分是技术说明、简要侦查记录,最后一页写着:“因涉密材料,证据已移交有关部门,专案组不再继续追查。”
“移交有关部门。”她用笔轻轻在这几个字上点了一下。
下面是处理意见:
“对相关责任单位予以通报批评,责令加强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