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更多。
她继续翻,在附卷里找到一张审批表。
——“关于终止对某试验药物流出事件继续侦查的请示。”
下面附着几条理由,写得官话味很重,大意就是“案情复杂,涉及面广,部分情节难以查清”“已采取补救措施,社会危害后果可控”“建议将相关问题移交有关部门另行处置”。
审批栏里有三个人的签名。
第一个,是当年的分管刑侦厅领导,名字写得端正,钢笔字一看就是练过那种;第二个,是某处室负责人,签在中间一栏。
第三个签名,挤在最下面一行,明显写得很赶,墨水在名字尾部晕成一小块。
沈听澜指尖在那团墨晕上停了一下,只能模糊辨认出开头的一个“郑”字,后面的笔画几乎和墨迹糊在一起。
“姓郑的。”她低声说。
“那会儿厅里姓郑的可不少。”老警察忍不住凑过来,“老郑(厅领导)一个,郑处长一个,还有个郑科长,后来好像调去外地了。”
“你爸那时候,还跟我说过一句‘这批年轻人里,姓郑的脑子活’。”他笑了笑,“不过到底是哪个,他也没说。”
“你把名字看清楚也没用。”他又补了一句,“那么多年过去了,有的早退休,有的早调走。”
“能查的,只能是制度。”
沈听澜把那张纸轻轻放回去。
“这个签名说明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
——说明,当年的这份“终止侦查请示”,在某个姓郑的人桌上停过几秒。
至于是他起的意,还是例行流程的一环,现在谁也说不清。
她把审批单那一页翻回去,用手机按了几张照片,只拍内容,不拍签名,再把卷宗合好,还回架子上。
有些旧账,纸上只有淡淡几行字,却压着一整段没说完的故事。
她抱着那几页新拍的照片,从档案室出来,往楼下走。
·
回到禁毒总队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
裴征正趴在椅子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带战利品回来了?”
“战利品不给你。”她把手机递过去,“看图。”
他低头一张张划过去,看到审批表那一页时,嘴角的笑意收了些。
“又是这个格式。”他敲了敲屏幕,“‘案情复杂,涉及面广,难以查清’,这几句话,十年前就已经这么用。”
“签名呢?”
“姓郑。”沈听澜说。
“哪个郑?”
“老郑、副郑、郑处、郑科——”她把老警察的话重复了一遍,“十年前的厅里,姓郑的不少。”
“你想锁谁?”裴征问。
“暂时不锁。”她把手机拿回来,“这只能证明流程经过某个姓郑的人。”
“不能证明那一刀是他下的。”
“纪检那边看了,只会说一句‘需要进一步了解’。”
“那你翻这旧账有什么用?”
“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时候开始写进条文的。”她说。
“‘不再继续侦查’。”
“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整天翻他的旧账,”裴征笑了笑,“估计会在天上说一句——‘你别学我这么轴’。”
“他那时候轴。”她说,“现在轮到我了。”
·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温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资金图表:“技术那边的汇总。”
她把纸放到桌上,顺手瞥了一眼沈听澜手机屏幕上还没锁的那张审批照片,视线在那颗模糊的“郑”字上停了一秒。
“老熟人。”她说。
“你当年也见过他?”裴征好奇。
“见过几个姓郑的。”她靠在门框上,“有人在你爸办公室找他签字。”
“也有人在食堂给我扔过一包糖。”
“那时候我分不清谁是谁。”
“现在呢?”沈听澜问。
“现在一样分不清。”她说,“至少在这张纸上分不清。”
“这几个签名,只说明——当年的制度,有让案子从刑侦往‘有关部门’推的倾向。”
“谁推的,是那套制度,还是某个人——”
“这得你们查。”
“你好像对他很宽容。”裴征说。
“我对谁都不宽容。”温止道,“我只对证据宽容。”
“现在你们手里关于这个‘郑’的证据,是‘签过字’。”
“不是‘收过钱’。”
“收钱这件事,”她抬了抬手里的资金图表,“目前只有远洲这一头比较清楚。”
“那我们就先从这头啃。”沈听澜说。
她把审批照片锁进手机,把资金图表摊开在桌上,几支不同颜色的笔按顺序排在一边。
“十年前的那句‘不再继续侦查’,”她轻声道,“我会当它不存在。”
“从我们翻开这页纸的这一刻起。”
“案子,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