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洲这块,我们刚进去看了一圈流程,冷库、日志、调拨记录,都刚刚开始追。”
“稍微动一动,他们就收一收。”
“我们需要在他们收完之前,先把基本的证据链搭起来。”
“二,是保护。”
“谁的?”主持人问。
“案子里那些看起来没那么‘好看’的名字,”她说。
“地下诊所里那具尸体,边城山洞里那些村民,和这次高档公寓案里,那些被定义成‘不自爱’的年轻人。”
“他们的故事,如果完全被公益宣传盖过去——”
“我们做这一行的,很难心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总不能指望媒体去保护他们。”宣传处长半开玩笑,“毕竟现在上新闻的是程总,不是那些人。”
“我没指望。”沈听澜说,“我只指望我们自己。”
她把桌上的一张图片推到会议中央,是地下诊所里那具挖眼尸体的照片——当然,已经打了马赛克处理。
“这张照片,”她说,“暂时不会上电视。”
“也不会上报纸。”
“但它会躺在案卷里。”
“将来,”她看向林幼清,“会躺在起诉书的证据目录里。”
“我们不需要所有人都看见。”
“只需要有一批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在该看的时候,看见。”
林幼清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们是一致的。”
“我们不做‘娱乐新闻’。”
“我们做的是‘案情’。”
郑铭一直坐在靠前那一排,像是从一开始就在听热闹,这时候才笑着开口:“林检说得好。”
“案情归案情,舆论归舆论。”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案子办实。”
“远洲那边,”他语气温和,“毕竟是大企业。”
“我们该查的,查。”
“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比如——”他看了一圈,“在没有充分证据之前,不要让下面的同志随意对外谈论。”
“这点我支持。”宣传口的处长忙不迭点头,“防止被有心人利用。”
“内部纪律,”郑铭说,“比外部风雨,更需要绷紧。”
他的目光在沈听澜那边略略一顿,笑意不变。
“我相信,以沈队的专业素养,”他道,“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说话之前,一般会先想一想。”沈听澜说。
“那就好。”郑铭笑笑,“那比你爸还稳一点。”
会场上有人会意地笑出声——十年前的故事,大家都略有耳闻。
沈听澜指尖在桌下轻轻一紧,又很快松开。
她只说了一句:“这次案情,比十年前那起复杂。”
“复杂在哪儿?”主持人问。
“十年前,我们主要对的是山头和河沟。”她说。
“现在,我们对的是大楼和LOGO。”
“以前,嫌疑人不会出现在新闻联播上。”
“现在,会。”
“这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事。”她平静,“所以我需要检察院、纪检、宣传和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这条线叫——”
她顿了一下,“谁也不先预设结论。”
“但谁也不替任何人挡子弹。”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好。”政法委副书记最后总结,“今天就到这。”
“暗河和极乐案,接下来由专案组按既定方向推进。”
“远洲那边,我们会在党委会上再研究。”
“媒体口径,”他看向宣传,“先按‘不点名、不放松’的原则。”
“检察院那边,”他看向林幼清,“按证据走。”
“如果将来案子真走到了起诉阶段——”
“你们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
会后,走廊。
人一拨拨散开,有人站在窗边抽烟,有人急着赶下一场会。
林幼清夹着那叠资料,从沈听澜身旁经过。
“林检。”沈听澜叫住她。
她停了一下:“嗯?”
“谢谢你刚才那句话。”她说。
林幼清微微挑眉:“哪句?”
“‘公益不等于豁免权’。”
“那是事实。”她说,“不是态度。”
“态度呢?”
“态度是——”她略略笑了一下,“你把你的案子办好。”
“轮到我们这边的时候。”
“我把我们该说的话,说好。”
沈听澜点点头:“那就各司其职。”
“分工合作。”林幼清说。
“边界清楚。”
她说完,转身往楼梯那头走去。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边界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在某个特定的位置——
边城那条山路的边界,山洞的边界,强行钓鱼的边界,媒体能说的话的边界,还有——
她自己做为警察和人的边界。
“你想什么呢?”裴征从另一边晃过来,“这么出神。”
“在想,”她说,“这次我们能不能不踩太多别人划的线。”
“这话要是让上面听见。”他笑,“得请你去喝茶。”
“请就请。”她说。
“我喝白水。”
楼道外的光线有点暗,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
风从楼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和地下诊所里的完全不同,却同样让人不太舒服。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早就被她折得皱巴巴的纸。纸上那两个字迹潦草的签名,在她指尖下轻轻碾了一下。
郑铭。
十年前,他签过一份“夜间提审”的申请。
十年后,他在会议室里,温和地谈“纪律”和“方式方法”。
“暗河不是直线。”她在心里说。
“但总归有个源头。”
那一头,也许就在自己身后的这栋楼里。
也许在几公里外,那块亮着蓝色LOGO的大楼里。
无论如何——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漩涡的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