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室的空调开得有点大,吹得人脑门发紧。
小杨缩在椅子里,裹着一件不知道哪位前辈留下的军大衣,一边喝咖啡一边盯着屏幕:“‘Y’这两天一直没上线。”
“极昼聊天室倒还在。”他敲了敲键盘,“别的ID照样聊股票、聊游戏、聊考试挂科,就是少了几个关键号。”
“YYDS。”他数着手指,“没影了。”
“Y,也没影了。”
“你这一脚踢得挺狠。”裴征靠在门框上,啃着一根面包,“人家出来见一趟面,小弟被抓,诊所被端,替死鬼躺在手术台上——下一步肯定先缩回去修栈道。”
“你以为他之前没算到‘有一天会出事’?”温止坐在一旁,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点冷,“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或者,来得这么近。”
她手边堆着几份纸,最上面一张是“城郊地下诊所现场勘验报告”。照片上那道手背划痕,被技术员放大,一笔一画都清楚。
“暗网这条线暂时先搁一搁。”沈听澜站在小白板前,看着上面那几个红圈,“既然对方收手,我们也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左肩还打着固定带,但站姿一如往常,背笔直,声音平稳:“现在我们手上的东西,比聊天室可靠。”
“地下诊所,极乐(三),手背符号。”
“远洲冷库,公益物资调拨记录。”
“边城暗河,山中窑洞账本。”
她用笔在三处之间连了一条线:“这些,是可以写进起诉书的证据。”
“聊天室截图,”她顿了顿,“目前只是开头。”
“检察院那边也这么觉得。”裴征说,“林检如果再听我们拿聊天记录当主证据,估计会当场把卷宗摔脸上。”
“她摔不了。”沈听澜说,“她会很平静地说一句‘不予起诉’。”
“那比摔脸还吓人。”裴征叹气。
“今天下午,她会来厅里开会。”沈听澜看了看表,“关于远洲。”
“你又要跟她吵?”小杨八卦。
“我们是在讨论案子。”她纠正,“不是吵架。”
“吵架只是顺带。”裴征插了一句。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你下午闭嘴。”
裴征立刻举手:“保证。”
·
市检察院,午休时间。
公诉二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去楼下食堂了,只留了零零星星几个还在对着卷宗的。
林幼清泡了一杯速溶汤,把泡面盖子压好,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严实的小饭盒——里面是昨晚剩下的炒菜和一块煎蛋。
“林处,你今天又不下去吃?”隔壁桌的年轻检察官问。
“下面太吵。”她说。
“你这样十年,胃早坏了。”
“我的胃是在法学院熬坏的。”林幼清淡淡,“不是在你们食堂。”
那人被噎了一下,哼哼两声,不再劝。
她吃得很快,三两口解决完盒饭,洗了洗手,把碗放进抽屉,这才重新坐回桌前,把刚才中断的那份卷宗翻开。
那是省厅发过来的一份“边城暗河案阶段性总结”。
她之前已经粗看过一遍,这会儿重翻,只在几页边上做了几个小圈:
——“远洲公益基金边城某镇卫生室药物捐赠项目”
——“远洲医药物流中心出库记录与边境案发时间高度重合”
——“地下诊所样本与边城山洞样本高度同源”
再往后,是一份冷冰冰的资金流图表:一个又一个圆圈代表账户,线条代表流向,最后几笔,从某些看似正当的企业账户,绕了一圈,落到了“公益项目”的名目下。
她在其中一页下方,慢慢写下几个字:
“公益 ≠豁免权”。
笔尖停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涉案可能性高,需尽快核查。”
“你又写小评语?”处长经过她桌前,看了一眼,“当心哪天卷宗被人查,你的字条先上会。”
“我写的是专业意见。”她说,“不是个人情绪。”
“那下午省厅那个协调会,你打算怎么说?”处长问。
“能说的,我都写在这上面了。”林幼清抬了抬那页,“我要的很简单——”
“第一,专案组要对‘公益物资’这一块单列线索调查。”
“第二,一旦确认存在问题,我们有权向社会发布风险提示。”
“远洲这样的大企业,越是被宣传,就越需要被监督。”
“你这话,要是被宣传部听见,”处长苦笑,“得请你去喝茶。”
“喝茶就喝。”她说,“我喝白水。”
·
下午三点半,省厅八楼小会议室。
这次的桌子比上次小一些,人却不少。除了禁毒、刑侦、药监、经侦、检察,还有宣传、□□、企业服务办的代表——名义上是“多部门联动研究涉毒舆情与企业治理问题”。
沈听澜和裴征坐在一侧,林幼清坐在对面,桌上摊着各自带来的资料。
主持会议的是政法委那位副书记,开场白简短:“最近几起案件,社会影响比较大,边城暗河、省城高档公寓案、地下诊所,媒体也已经有所报道。”
“我们今天有两个问题要谈。”
“一,怎么继续查。”
“二,怎么跟社会说。”
他把视线扫了一圈,落在禁毒总队长身上:“你先说。”
总队长简要汇报了暗河阶段性战果,又把最近省城几条新线索挑出来——高档公寓派对、暗网聊天室、城郊地下诊所、远洲物流冷库。
“目前基本可以确认,”他总结,“极乐系列毒品,在边城和省城之间有一条完整的物流通路。”
“而这条通路的‘白道部分’,挂在远洲医药的物流和公益项目下面。”
“我们建议——”
“由禁毒、刑侦、药监、经侦组成城市段联合专案组,对远洲相关业务开展立案侦查前的全面核查。”
“同时,”他看向宣传那一侧,“在合适的时间点,由我们统一口径,对社会发布用药风险提示。”
“不能让老百姓只看到‘聪明药’广告,看不到那后面的毒。”
宣传口那边的处长皱眉:“现在媒体上关于远洲的声音,大多是正面的。”
“他们去年做的边城公益项目,是省里重点表彰的。”
“我们如果这个时候出面说‘注意风险’,舆论上非常容易被解读成‘打压企业’。”
“我们没说要点名。”林幼清开口。
几道视线不由自主转向她。
“对新型精神活性物质发出风险提示,”她说,“不必关联任何具体企业。”
“我们可以用术语:某类未知合成物、聪明药、助眠糖。”
“提醒教育系统、家长、公众注意。”
“检察机关也可以发一份通报,”她摊开手里的纸,“指出近期办理案件中发现的问题。”
“公益不等于天然安全。”
“公众有知情权。”
“那企业那边怎么想?”企业服务办的代表忍不住,“远洲那样的企业,要是看到我们这个时候连发两条风险提示,他肯定觉得是在针对他。”
“他要是良心完全过得去,”林幼清说,“就不会这么敏感。”
“如果他心里清楚自己有哪部分业务说不过去,”她停了一下,“那我们不说,别人迟早也会说。”
“就像这次地下诊所的视频——记者可以拍,我们却先避而不谈。”
宣传处长被这话堵了一下,脸上略有尴尬:“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我们的难处,是电话。”
“你们的难处,是命。”
“我不是不理解你们。”
“但有些话,我们的稿子里不能写。”
“那你们就写你们能写的。”她淡淡。
“我们写我们该写的。”
沈听澜一直没插话,直到主持人把话头抛过来:“沈队,你们专案组的意见呢?”
“我们现在需要两件东西。”她说。
“一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