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库出来,几人又在办公室和会议室走了几圈,流程上的“该看”都看完了。
出了安全门,一行人下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暖气足,玻璃幕墙外的灰天被隔在外面,里面是温暖而得体的企业味道:绿植、沙发、宣传板,还有前台小姐标准化的笑。
“今天辛苦几位领导了。”张森一路把人送到大厅,“回头我们会根据检查意见,认真整改。”
“你们现在看着挺规范。”药监的赵科长说,“制度别只写在纸上。”
“一定一定。”张森连连点头。
沈听澜站在一侧,目光不着痕迹地绕了一圈大厅。
墙上的电子显示屏正在滚动播放远洲集团的宣传视频,配音舒缓:“远洲医药,以科技守护生命,以责任回馈社会……”画面里有科研人员在实验室里操作,也有身穿白大褂的“志愿者”给山区老人量血压。
“你们这片天天自己看自己广告?”裴征低声。
“内部文化宣传。”张森笑,“员工每天上班都能看到,提醒自己‘我们在做正确的事’。”
“那你们员工晚上玩手机,能不能看到另一种广告?”温止插了一句,“比如暗网聊天室的。”
张森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我们内网是有严格屏蔽的,员工如果用手机上不良网站,那是个人行为。”
话说得很漂亮,落在沈听澜耳朵里,只记住四个字——“个人行为”。
“那今天就到这。”药监赵科长收了收场,“后续问题,我们会在书面报告里给建议。”
几人正准备往门口走,前台小姐忽然低声提醒:“张经理,程总刚打电话,说开完会要从这边出来。”
张森下意识看向门口,又看了看检查组的方向,笑容明显堆了一层:“那……几位要不要先坐一下?程总很重视这次检查,可能也想当面说两句。”
“巧得很。”裴征在沈听澜耳边嘟囔,“我们刚走,他就出来。”
“人家日程紧。”她淡淡。
“紧得正好卡在我们结束的这半小时?”裴征挑眉,“你不觉得,这叫‘精准出镜’?”
沈听澜没接,只微微抬眼,看向不远处那部正在下降的电梯。
几秒后,电梯门轻响一声打开。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五十出头,身形偏瘦,西装合体,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恰到好处,金丝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看起来柔和的眼睛。
他步伐不快不慢,左手夹着一个资料夹,右手自然垂着,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前台小姐已经迎上去:“程总,这是省厅来的检查组。”
程远洲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他简历照片上一样,温和、不逾矩。
“今天正好在这儿。”他说,“几位辛苦。”
他先看了一眼胸前挂着工作证的赵科长:“赵科,对吧?以前在药监的会上见过您。”
“程总记性真好。”赵科长连忙伸手,“我们也是例行工作。”
“禁毒是大事。”程远洲又看向沈听澜,“沈队?”
“省厅禁毒总队。”沈听澜亮了一下证件。
“这几年新闻里,总能看到你们缉毒同志的身影。”程远洲点头,“有几次,我们公司也配合过行动。”
“能为社会出一点力,是企业的荣幸。”
“药品流通安全,我们也很重视。”
他的视线在“禁毒总队”和“药监”那几块牌子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温止胸前那块“技术顾问”证件上,略微一顿。
那一顿仅有半秒,很快被他收走。
“这位是?”他问。
“我们专案组的技术顾问。”沈听澜说,“负责做一些痕迹和数据比对。”
“技术工作最辛苦。”程远洲笑,“你们白天跑现场,晚上他们得对着电脑熬夜。”
他缓缓抬手:“远洲这边的系统,如果有需要,我们也可以配合开放一部分数据。”
“当然,在符合法律规定的前提下。”
“谢谢。”温止客气地回了一句。
她对这种场面的寒暄不陌生,却也不喜欢。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的那个资料夹上,能看见封面上几个字——“边境地区心理援助项目情况汇总”。
“程总。”赵科长接过话头,“你们的公益项目,我们也看过。”
“确实做了很多事。”
“边城那边的小镇卫生室、康复中心,都留下了你们的牌子。”
“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应该做的。”程远洲摆摆手,“企业赚了钱,总要想想怎么回馈社会。”
“边城那地方,我以前当兵的时候路过。”
“十几年过去了,那边的孩子、那边的村子,其实变化不大。”
“如果不是有人愿意下去,一辈子都看不见光。”
这话说得很得体,旁边有个本地经侦的同志听着都差点跟着点头。
“对了。”程远洲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我们最近有一场新的公益项目发布会,主题就是‘青春远离毒品,心理健康同行’。”
“请了几个从边城康复过来的案例,还有心理专家。”
“要不回头我们给省厅发个邀请。”
“沈队,可以来坐坐。”
“我们工作不挑场合。”沈听澜说,“在哪里讲禁毒,是一样的。”
她目光平静,没有显出太多热情,也不刻意冷脸。
程远洲却像没看见她的锋利,仍旧笑着:“那就好。”
“媒体这边,我们也会配合做好宣传。”
“毒品问题,不是一家能解决的。”他的声音温温的,有种说服人的力度,“需要全社会一起努力。”
他的话像在电视上说了千百遍,每一个词都刚刚好地落在“正确”上。
“听着真像金句。”裴征心里道。
“要全部记下来,”
“明天就可以投给宣传部当典型发言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程总工作。”赵科长适时告辞,“今天多有打扰。”
“哪里。”程远洲微微躬身,“欢迎你们常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几人往门口走,目送他们走出玻璃门,才抬手理了理袖口。
透过玻璃,他目光往外一飘,正好落在那辆印着“省厅联合检查”字样的小车上。
车窗玻璃昏暗,他看不见里面的脸,只有一抹剪影——那个人坐得笔直,肩膀略宽,一只手搭在膝上。
他嘴角微微一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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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电视台晚间新闻。
“今日要闻”板块结束后,画面一转,熟悉的蓝色LOGO出现在屏幕角落。
——【公益聚焦】远洲公益基金启动新一轮“边城心理援助计划”
画面里先是边城边境线那条雾蒙蒙的河,再切到某个小镇的操场,孩子们穿着校服,在斑驳的旗杆下跑步,脸上被阳光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