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那头的声音有点疲惫,是苏白。
“下班了没?”她问。
“还没。”
“喝杯咖啡?”
“你想套我话?”
“你可以当是安慰你。”她说,“你昨天凌晨三点才从现场回来。”
苏白沉默了半秒:“楼下咖啡厅,十分钟。”
·
咖啡厅在市局斜对面的一座写字楼一层,人不算多,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迎战期末季,为你加油”的海报。
许苇点了一杯拿铁,坐在角落。苏白推门进来,身上的风衣还带着一股室外的冷气,圆领毛衣里露出警服衣领,整个人看着有点困。
“你这脸色。”她说,“比昨天在现场好一点。”
“昨晚睡了三个小时。”他坐下,“算是恢复。”
“你们这种工作,真的不打算涨点工资?”她半开玩笑,“不然我可能会想办法给你们做公益募捐。”
“你先把你自己工资保住。”苏白回嘴,“听说你昨天那条内参,被台长点名批评。”
“消息这么灵?”
“昨晚你跟门口小民警吵架的时候,监控也在录。”他耸耸肩,“现在谁不看监控?”
许苇无奈:“那你呢?”
“我不看。”
“我在现场,你只让我看门。”
“那是怕你闯祸。”
她笑了笑,把咖啡杯往前推了一点:“我今天不闯祸,我就想知道——”
“你们实验室那边,初检结果,有没有个说法?”
“有保密规定。”他说,“不能跟你说细节。”
“我又没要求你把化学式背给我听。”她道,“我只是想知道一句——这是普通的‘□□’‘□□’,还是新的东西?”
苏白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有点吵,他把声压得更低了一些:“新的。”
“新到什么程度?”
“新到你可以写‘目前尚未在国家管制目录中明文列出’。”他顿了顿,“但从结构和效果来看,它本质上是毒品。”
“国家以后会把它列进去。”
“这件事上,你可以提前一两年。”
“极乐?”她脱口而出。
苏白眼神猛地一紧:“谁告诉你的?”
她把昨天和思思的聊天内容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群里“极乐”“聪明药”“极乐新配方”的截图。
“你们总不会以为,这个词只在你们卷宗里出现过吧。”她说。
“……我们技术报告里,确实用了这个名字。”他承认,“但那是内部用语。”
“你们内部的词,已经流出来了。”她说,“而且是在学生的手机里。”
她顿了顿:“你们在边城查到的那些,是同一种东西?”
“我不能回答。”他下意识地想用这一句挡回去。
但许苇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你可以说‘是’或者‘不是’。”
“你要是说‘不是’,”她摊摊手,“那我就当昨晚那具尸体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要是说‘是’——”
“那你就知道,这不是一场偶然的派对事故。”
苏白抿了抿嘴唇,半晌,还是说了一句:“结构上,是一类。”
“但不同批次有不同配方。”
“边城那批更粗糙。”
“省城这边——”他轻轻呼了口气,“裹得更好看。”
“糖衣。”许苇轻声道,“有钱人吃的糖衣。”
“你别乱写。”他赶紧说,“我刚才说的,都不能出现在你台词里。”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是人。”她说,“不是机器。”
“我在镜头前不能说的,至少要在心里知道。”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头上蔓延开来:“我知道你有你的保密纪律。”
“你也知道——我有我的。”
“记者的?”
“良心的。”
“你们总会有一天把案子办完,写一份漂亮的新闻通稿。”
“那时候,我可以在电视上念一遍你们起草好的稿子。”
“但在那之前,”她抬眼看他,“我想把那些在你们通稿里不会出现的人,先记下来。”
“比如思思,”她说,“比如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的学生。”
“比如——郑阳。”
苏白沉默了很久。
“你这篇稿子,”他最后开口,“写完可能上不了电视。”
“我知道。”
“你到时候,”他勉强笑笑,“可以考虑发朋友圈。”
“发朋友圈,”她说,“至少朋友圈里的人知道一下。”
他没再劝。
“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他想到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个‘YYDS’——”
“我们在边城案子的卷宗里,也见过这个昵称。”
许苇眼神一亮:“暗网?”
“不能说细。”他叹气,“总之,这个人不是只在一个群里晃。”
“也不只是学生在看他发的东西。”
“你要是要跟这个号较劲,”他看着她,“记得先想好你自己的命。”
她笑了笑:“谢谢你今天的好心提醒。”
“你昨天也提醒过一次。”
“说我会害你们’上头打电话’。”
“这次,”她说,“你提醒得像个朋友。”
“你别这么说。”他有点不自然地别开脸,“我只是怕你哪天真被卷进去。”
“那你们就有多一个案子。”她摊开手,“麻烦。对吧?”
“对。”他说。
“案子已经够多了。”
·
从咖啡厅出来时,天已经有点阴,风从街口钻过来,吹得人打了个寒颤。
许苇缩了缩脖子,拢了拢围巾,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不是思思,也不是台里,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陌生人:许记者?我是小陈,昨晚那个……戴项链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对方是谁。
【小陈:我想跟你说一句。】
【小陈:你昨天问我的时候,我没敢说实话。】
【小陈:那不是第一次。】
【小陈:郑少以前……已经在别的地方这么搞过几次。】
【小陈:有一次,差点出事。】
【小陈:但那个人家里没钱,最后没闹大。】
【小陈:这次是他自己。】
【小陈:我不知道算不算报应。】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冒出来。
许苇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极乐”“YYDS”“暗网”“极昼”……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圈,又和那些她走过的校园、采访过的孩子的脸叠在一起。
她突然有点明白——
这不是一条简单的“富二代吸毒致死”社会新闻。
而是一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城市的各种角落蔓延开的暗线。
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矗立的省厅大楼,又看看更远处那块亮着“远洲医药”LOGO的高楼。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医学楼特有的消毒水味——
或者,也可能只是她自己的幻觉。
她往台里的方向走去,步子却比早上略快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已经跨出那一步。
接下来,就看这条路,会把她带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