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窑洞封了,山下的风却还没停。
下午三点,边城局大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人端着茶杯站在窗边抽烟,有人抱着卷宗快步经过,低头不看旁人。角落里两名小警员凑在一起,小声嘟囔着什么,一看见缉毒中队那一行人从楼梯口转出来,立刻闭了嘴,装模作样翻手机。
“看见没。”裴征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压低声音,“这就是你们那什么‘风声紧’。”
“紧得跟裤腰带似的。”
“裤腰带系不系得住,得看人心。”姜临拎着自己的布包,表情冷淡,“山上这票搞完,城里那些‘好朋友’肯定都知道了。”
“消息这次没提前透出去,已经算奇迹了。”老张在后头插了一句,“以前每逢大案,只要姜队在这楼里多待十分钟,我们河上的人,晚上就能收到‘提醒’。”
“你以前也收过?”苏白忍不住问。
“嗯。”老张苦笑,“那阵子,我一直以为是有人在替我们好心‘报警’。”
“后来才知道,是替上面那帮人好心护货。”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路过刑警队那条走廊时,余光扫了一眼。
那边办公室门半掩着几扇,敲键盘声、打印机吱吱声混在一起。一名三十多岁的刑警正夹着电话,嘴里说着“好好配合调查”,目光却不自觉往这边瞄了一眼,马上又移开。
“你们这楼。”裴征感叹,“比我们厅里还有‘江湖气’。”
“省城那边江湖在案卷里。”姜临说,“我们这儿江湖在茶杯里、电话里。”
“话说回来,”她顿了顿,“周强那事儿,纪检来人了吗?”
“来了。”沈说。
“昨晚就连夜谈话。”
“结果?”
“暂时定性为‘严重违反工作纪律’,停职审查。”沈淡淡,“有没有更深的东西,还要看后面挖。”
“他嘴巴可能真只知道这些。”温止开口。
她走在队伍最边上,手里夹着一份新打印出的检验初步报告,眼神懒懒。
“你怀疑的那个词……”裴征看她一眼,“‘半个’?”
“半个内鬼。”温止说。
“他知道自己在给人通风。”
“但他不知道那风会吹到哪儿去。”
“你懂得真细。”姜临冷笑,“看人的时候,也是这么分?”
“看人的时候,我只分——有意识和没意识。”温止说。
“有意识地帮他们办事的,是内鬼。”
“没意识就乱帮忙的,”她耸耸肩,“是蠢货。”
“蠢货一样能把案子搞黄。”姜临冷声,“有时候比真内鬼还难防。”
“所以——”沈停在楼梯口,淡声,“我们得搞清楚,这楼里到底有多少层‘风’。”
·
傍晚,小会议室。
桌上摊着三份东西:
——山上窑洞的环境检测初步报告;
——石岭村卫生室及“养殖基地”的联合检查记录;
——一份厚厚的电话通联单,边城局内部座机最近半年对外通话汇总。
“先说这份。”裴征把通联单往桌中间推了推,“小杨那边帮我们跑了一遍。”
“剔掉正常的工作联络、报案电话和家属来电,还剩下这样几类——”
他用笔点了点几处被圈红的号码:“一类是固定拨打某几个山里村电话的。”
“这一类,问题不大,基本是户籍、出警。”
“第二类,是拨给一些没有实名登记,又频繁更换卡的本地手机。”
“这些号的共同点是——”
“通话时间都集中在‘我们有行动’的前前后后。”
“周强只是其中一个。”姜临冷笑,“我就知道不会只有他这么爱说话。”
“具体人?”沈问。
“技术组那边做了个对照。”裴征翻开一页,“能直接对应到人的,有三个。”
“一个是周强。”
“一个是刑警队一个中队的内勤,姓黄。”
“还有一个……”他顿了一下,看向姜临,“你们治安大队的一个老同志。”
“老赵?”姜临眉毛一挑,“那老头儿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掰指头数天,他也会给人通风?”
“通联上看,他每次的电话都很短。”裴征说,“十几秒到三十秒不等。”
“打给同一个号码。”
“在哪儿?”姜临问。
“挂在某个‘运输联络人’名下。”裴征回答,“以前是你们边城一起走私案的外围人物之一。”
“这条线我已经让纪检那边盯上了。”
“我问的是——”姜临盯着他,“你现在就拿这个判断他是内鬼?”
“没。”裴征摊手,“我只是说——有必要谈一谈。”
“真内鬼不会这么频繁用单位座机。”温止忽然说。
几个人看向她。
“真内鬼会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调通联。”她继续,“他们会习惯用‘一次性’渠道。”
“用座机打,是最笨的。”
“那你觉得呢?”沈问。
“你们的风,有三层。”温止指了指通联单,“第一层,是像周强这样的——怕朋友吃亏,习惯‘随口提醒’的。”
“第二层,是拿了好处会闭嘴,但没拿钱之前也不主动做事的。”
“第三层,是专门在你们系统里放风的人。”
“最后这一层,很可能跟上面那几个账户、韩东,甚至更上层的人,有直接牵连。”
“前两层,只是‘顺风耳’。”
“你打算,从哪一层查起?”
“从最外面我们看得见的那层。”沈说。
“你刚才不是说,要做个测试?”
“测试?”姜临皱眉。
“看谁最怕她。”裴征笑,“昨天她就提了一嘴。”
温止耸耸肩:“我只是随口说说。”
见众人都看着她,她也不推:“很简单。”
“你们不是刚封了山上的窑洞吗?”
“今天晚上开始,全城都知道‘省厅来了一支队,把山里一窝端了’。”
“明天,”她说,“我以‘技术顾问’身份,去这楼里几个关键部门晃一圈。”
“刑警队、治安、法医、机房。”
“我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用看。”
“我只看——谁的眼神避我。”
“谁在看到我之后,下意识去摸抽屉锁、关电脑、按屏幕。”
“谁在我一转头的一秒钟内,把什么东西扣在案卷下面。”
“你一个人去?”姜临怀疑,“你不怕被人当成猴子看?”
“越把我当猴子看,我越安全。”温止说。
“真正心虚的不会看。”
“他们会装作看别的。”
“再说,”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只金属环,“你们不是怕我掉山沟里么?”
“这次我就在楼里绕一圈。”
“你们要是连楼都保护不了,”她淡淡,“那早晚整栋楼都得掉山沟里。”
·
第二天上午,边城局大楼。
天气放晴,窗外能看见远处一条细细的河在阳光下闪光。
八点四十,办公区人差不多齐了。有人抱着卷宗找领导签字,有人端着水杯往茶水间走,还有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打电话。
温止一个人走进大楼。
她穿了一件最普通的浅灰色衬衫,外面那件“技术顾问”工作牌挂在胸前,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夹,步子不紧不慢。
路过门卫时,门卫已经习惯她的脸了,点点头:“温顾问。”
“早。”她回了一声。
·
第一站,刑警队。
敲门,进门。
屋里七八个人,各种姿势:有人坐在电脑前,看着监控画面;有人蹲在地上整理证物箱;有人一边打字一边嚼馒头。
见她进来,有人下意识喊了一声:“姜队——”
抬头看清不是姜临,而是昨天那个“技术顾问”,声音顿时收了一截:“温……顾问。”
“随便看看。”温止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走进去,“你们忙。”
她视线从左往右淡淡扫过。
有两个人只是正常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干自己的活:眼里好奇有之,防备有之,但不多。
有一个年轻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盯着屏幕,却忘了敲击已经没声音——他的手早离开了键盘。
“你的键盘没插电。”温止淡淡。
年轻刑警一愣,脸有点红,把USB线往电脑上一插。
“……习惯性敲。”他讪讪。
“习惯多好。”温止笑了一下,“说明你忙。”
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瘦高个,本来在看卷宗,她一进门,他微微一震,手往桌下一按——桌面上的一叠纸“唰”地滑了一点,把下面一张红头文件严丝合缝盖住。
他掩饰得很好,动作也不大,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每个人的手,未必看得出。
“你是?”她随口问。
“刑警二中队,黄民。”那人站起来,报号,声音不快不慢。
“黄警官。”温止点点头。
“听说你们最近忙着看通联单?”她语气很随意,“辛苦。”
黄民笑了一下:“就是打打表。”
“表会说话。”温止看着他,“比人嘴老实。”
黄民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你们继续。”她收回视线,“我去法医那边看看。”
她转身出门的瞬间,余光看见——
那个角落位置的电源插线,小红灯亮着,却挂着三个多插口,最下边一个线头刚刚被人悄悄拔掉。
那根线,延伸到他桌子下的一台小主机。
“记一个。”她在心里说。
·
第二站,法医室。
法医室的人对她很客气。
“听说以前你也是搞痕检的?”一个戴着口罩、正往解剖室推车的年轻法医问,“要不要一起看看?”
“不用。”温止笑,“我今天是来看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