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室里,电脑开着,卷宗摊着,没人急着藏什么——他们更多面对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对所谓“行动风声”兴趣不大。
“这边没什么问题。”她出了门,对耳麦里小声说。
“第三站,治安大队。”
“去那干嘛?”姜临在那头别扭,“我们那儿最多的,就是罚单和吵闹调解。”
“风会从最软的地方往外漏。”温止说。
“你以为风从领导办公室窗户钻出来?”
“多数时候,是从值班室门缝跑的。”
·
治安大队的办公室比刑警队显得松弛得多。
有人在喝茶,有人在写材料,还有两个在角落里争论昨晚球赛。
见她进来,有人只是抬眼看一眼,点点头:“技术顾问。”
“随便看看。”她递了张自己打印来的“毒品相关案件协查名单”,“有几个案子要调卷宗。”
“噢噢,放那儿。”一个老民警接过,顺手往桌上一压,目光继续停在自己那份报纸上。
“你是赵队?”她问。
“啊,我就是。”老民警抬头笑笑,“姜丫头跟我一块儿吃过苦,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
“你要查什么,尽管说。”
他的笑里有点老江湖的油,而没有太多心虚。
“你最近半年,有没有哪个电话打得特别勤?”温止随口问。
“电话?”老赵挠挠头,“我这岁数,连短信都嫌费眼。”
“我一般都是接电话。”
“谁打给你?”
“找我帮忙的。”老赵一点也不藏,“丢钱包、丢牛、吵架、纠纷。”
“你要看记录,在机房能看个够。”
“你不怕?”温止问。
“怕啥。”老赵一摊手,“我这点岁数了,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大秘密?”
“真要说有——”他笑笑,“就是退休金怕发不够。”
“行。”温止也笑,“那祝你退休金多一点。”
她从治安出来,给沈发了条短信:
【治安这边暂时没问题。】
【刑警队那边,有个黄民,需要关注。】
几秒钟后,那头回了一句:
【我本来也想盯他。】
【你给了我第二个理由。】
·
机房。
小杨正趴在一堆服务器前,满头大汗,见她进来,立刻拔下耳机:“哎呦,温姐。”
“……别这么叫。”温止皱眉。
“那叫啥?”小杨哈哈一笑,“我们队里现在谁见你不叫一声‘老师’?”
“你们沈队还不肯承认,她这次靠你那份资金流,省了多少力。”
“你不怕?”温止问。
“怕啥?”小杨愣,“怕你?”
“怕你来的消息。”温止说。
“你们这楼里,好多人一看见我,就想把电脑屏幕扣上。”
“我扣屏幕是因为看黄片。”小杨脱口而出,又立刻后悔,“不对,我开玩笑的。”
“……”
“行了。”温止忍着笑意,“你继续扣。”
“小心哪天被你们自己纪检查。”
“他们要是真来了,我就拿你挡。”小杨理直气壮。
“你是我们这边唯一一个能看懂那些资金流的人。”
“我只是来借你的终端看一眼。”她抬了抬手里的U盾,“不用你帮忙。”
“小号?”小杨眼睛一亮,“你还有小号?”
“不关你事。”
·
一圈下来,楼里的空气,她大致心里有了谱。
有的人只是好奇,有的人是真的敬畏,有的人——眼神闪得太快。
走到楼梯口时,她倚在扶手边,透过窗子看了看楼下院子。
院子里,有几辆车停着,一辆是他们的吉普,另一辆是韩东名下公司的越野车——她在资料照片里见过。
“人呢?”她低声问耳麦。
“韩东在市里。”姜临那头哼了一声,“暂时不会上你们楼。”
“倒是有人先下手。”
“谁?”
“刑警队长刚刚打电话给我,说有人去问他——”她冷冷,“‘省城这次查案,是不是准备一竿子捅到市里去’。”
“这话什么意思?”苏白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裴征笑,“意思就是——有人怕了。”
“怕风停不下来,只能吹到他们这儿。”
·
下午,小会议室又坐了一圈人。
“说说吧。”沈看向温止,“感觉?”
“一般。”温止把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转,“真内鬼都不会写在脸上。”
“但有几个人反应,很有趣。”
她随手翻开本子,点了三个名字。
“周强——已经在纪检那边。”
“黄民——刑警二中队内勤,擅长打表、调监控。”
“还有一个,是档案室那位老警官。”
“老孙?”姜临挑眉,“他都快退休了。”
“他是这楼里,最紧张的一个。”温止说。
“我进门的时候,他手在抽屉锁上,抖了一下。”
“在知道我是干嘛的之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怕。”
“是难受。”
“难受?”裴征不解,“什么意思?”
“像是——”温止想了想,“有人突然提起,他已经忘掉很久的一件事。”
“那可能是想你了。”裴征笑。
“我以前不在这楼上班。”温止凉凉。
“那就是想你们刑侦那边的人了。”裴征改口。
“总之,这三个,”沈说,“都先记下。”
“纪检那边,我会让人慢慢摸。”
“动作别太大。”姜临提醒,“你们省城来的,真在这楼里掀桌子,我们也吃不消。”
“你怕?”裴征笑。
“我怕你们打完仗,拍拍屁股走人。”姜临说,“剩下我们在这儿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回你们不走。”老张忽然插嘴,“你们沈队还要顺着河往下查。”
“边城这摊水,迟早要跟省城那条联系起来。”
“到时候风往哪儿吹,”他叹口气,“就不光吹我们了。”
·
“说到河。”沈听澜把话题拉回去,“山上的点封了,砖厂断了。”
“暗河这条线,只被砍了一截。”
“下面怎么办?”苏白忍不住问。
“靠岸的地方,”姜临看向地图,“还剩几个。”
“老街仓库群,小湾子下游几个小码头,还有城里的那几家小店。”
“再直接去查,他们会缩回去。”裴征说。
“我们需要别的身份。”
“卧底。”沈吐出两个字。
“谁去?”姜临挑眉,“你们省城的,口音一张嘴就穿帮。”
“边城的。”沈说。
她的视线在屋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老张?”裴征打趣,“你这年纪去当小弟?”
“我不行。”老张摆手,“我这张脸,暗河的人比你们警察见得还多。”
“那就只能——”
“苏白。”沈忽然叫了一声。
“啊?”苏白正低头记笔记,抬起头,眼睛一圆。
“你。”沈说,“去当学生里的‘新渠道’。”
“边城的那些‘中转人’,一直在找新的‘会跑腿的年轻人’。”
“你本来就像。”
“……”
苏白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哭,“像”哪一种。
“背景我们帮你编。”裴征笑,“省城来的打工仔,欠了一屁股网贷,又不敢回家。”
“这种人,最容易被暗河伸钩子钩上。”
“技术组那边我来配合。”温止说,“暗网账号、转账截图、虚假资金流。”
“你只要记住——”她看着苏白,“你不是一个人在演。”
“你背后,有一整条河。”
“和一整队,”沈补上一句,“随时可以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警察。”
“……是。”
苏白深吸一口气,认真应了一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那个跟在队长后面跑腿、写材料的小警员。
他要踩在暗河边缘,试着往里探一步。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地图角落。
那条红线从省城一路串到边城,又从边城往下游扯出去。
风顺着那条线往前摸索,带着点潮湿和铁锈味。
“风总要吹的。”裴征把地图按住,压了压角落。
“这回——”他看向沈听澜,“我们试试,让它朝我们想要的方向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