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整座山收进了一口黑壶里。
风从山谷底下往上爬,掠过树梢,带着潮气和一股说不清的冷甜味。越往上走,那味道就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岩缝里缓慢腐烂,又被高温烤过一遍。
“到这儿就下车。”姜临把吉普停在一块稍微平一点的山坎上,熄火。
前方那条土路再往上,已经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旁边就是陡坡和乱石,不适合再开。
“后面那辆留在这儿。”沈听澜吩咐,“作为后备。”
特警小队已经在下山路某个隐蔽点等着,接到信号就可以往上推。
“流程再说一遍。”沈靠在车侧,低声。
“姜队和我带前突组,从窑洞下口进。”
“裴征,你跟特警队长,从侧洞引导第二突击组,负责封堵逃跑路线。”
“温止,你跟技术组和防爆组,留在后方二线,等我们控制火源之后再进。”
“你就当今晚来上山闻风?”温止淡淡。
“你要真想闻爆炸味,也可以往前站两米。”沈冷冷。
姜临插了句:“山洞里制毒,一旦有明火,后果你懂。”
温止耸耸肩:“懂。”
“那你就乖乖戴好口罩,在后面等。”沈淡声,“活人比证据重要。”
·
山路只能步行。
几个人戴上头灯,灯光压到最低,沿着老张带的那条小道往上摸。
老张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削过皮的棍子,一边拨拉脚下的草,一边低声介绍:“再往上几十米,就是老窑洞的后山口。”
“以前烧砖的时候,从那儿排烟,现在封了一半。”
“真封了?”姜临问。
“封表面。”老张冷笑,“底下通风孔肯定留着。”
“制毒最怕闷爆。”温止在后面轻声,“他们不会拿自己命开玩笑。”
山风一阵阵往脸上打,带着泥味和更明显的化工味。
“闻见了?”她轻声问。
沈听澜“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发涩。
那味道跟十年前某份卷宗里形容的一模一样——“未知有机溶剂味道,辛辣、刺激、伴有甜腻感”。
·
再往上几十米,小道突然拐了个弯。
一处半塌的山岩后,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就是老窑洞的后山口。
洞口用几块石板和铁皮草草挡着,上面刷了个“危险禁入”的红字,字褪了色,铁皮边缘生锈,石板之间有缝,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一点弱光。
姜临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自己猫着腰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岩壁上听了听。
“有动静。”她压低声音,“风机声。”
“说明人还在干活。”裴征道。
“你这次别给我冲太前。”裴征话锋一转,对着沈,“你爸那会儿就爱抢前排。”
“闭嘴。”沈冷淡。
她从腰间摸出一块细线绳,绕到洞口另一侧,试探铁皮和石板的松动程度。
“后口先不动。”她做了个手势,“主攻从正门进,后口防逃。”
“裴征,你带两名特警守这儿。”
“他们要是往这边跑——”她抬了抬下巴。
“腿打断就行,别打死。”姜临补了一句。
“收到。”裴征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头盔,朝后面挥了挥手,“二号组,就位。”
几名特警悄无声息地散开,占据了洞口周围几个制高点,黑暗里只见到几支枪口微微暗闪的金属边缘。
·
主攻队从山腰另一侧绕过去。
老张在前面带路,指着前方一处看似普通的土坡:“前面那块,就是老砖厂院子。”
“窑洞正门在院子最里面。”
他们趴在一棵老树后,先探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灯。
几盏简陋的节能灯挂在钢架上,把一小块地照得发白。地上堆着几筐石子和散乱的砖块,看起来像真正在“搞建设”。
院子边缘搭了个简易工棚,下面停着两辆摩托车,还有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不是早上那辆,而是另一辆老款,车牌半被泥糊住。
窑洞大门在灯光外侧,黑洞洞一片,门口挂着塑料帘子,微微鼓动,说明里面有风。
“岗哨两个,躲在工棚阴影里抽烟。”姜临观察了一下,“一个拿手机打游戏,一个在看门外。”
“残渣级别。”老张评价。
“这俩交给我。”姜临抬手,“你们看好门。”
她像猫一样悄悄溜出树后,借着阴影,一步一步靠近工棚。
快到的时候,她捡起一块小石子,往远处空地上轻轻一丢,“哐啷”一声。
那两人立刻警觉地抬头,其中一个骂骂咧咧:“谁在那儿?”
姜临趁他们视线被引过去,贴着工棚支架一闪,抬手就是两下干净利落的动作——一个掐喉,一个抡手臂,两个岗哨连哼都没哼出声就被她拽进阴影里,手脚麻利地捆在一起,塞了块抹布。
“清场。”她在耳麦里说。
“现在开始,”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一号组,准备突入。”
·
突入前的准备流程,沈再熟悉不过。
断电。
断气。
控制火源。
“温止。”她轻声喊了一下。
“在。”
“你留在后方。”沈说,“现在开始计算通风时间。”
“切电之后,至少等一分钟再进。”温止道,“先让溶剂蒸汽稀释一部分。”
“姜队,院子角落的配电箱在哪儿?”
“左边墙角。”老张说,“原来烧窑的小电闸就在那儿。”
“我去。”姜临自告奋勇。
几秒后,院角那边传来细微的“嗒嗒”声,紧接着——
“啪。”
院子里所有的灯同时灭掉,只剩远处山里夜色的一点隐约灰。
窑洞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骂:“又停电?谁他妈蹭电闸了?”
“计时。”温止在耳麦里道,“六十秒。”
·
黑暗里,人的其他感官会被放大。
嗡嗡的风机声变得格外清晰,伴着某种液体缓缓滴落的“滴答”声。空气中那股化工甜味愈发刺鼻,混杂着一点热金属味。
“十五秒。”
“二十秒。”
“提前把口罩戴好。”温止的声音冷静,“里面可能有未完全反应的蒸汽。”
沈、姜、特警一队人人戴上防毒面具,拉紧防弹衣上的魔术贴。
“第四十五秒。”
“——一号组,预备。”沈低声。
“——五十。”
“——五十五。”
“——到。”
“突入!”
沈一脚踹开窑洞塑料帘子,身形一闪,率先冲进黑洞。
·
窑洞里比外面冷。
但那种冷是一种“带水汽的冷”,混杂着□□、丙酮之类的溶剂味,扑面而来,戴着面具都能感到刺鼻。
洞内空间很大,比一般人印象中的“小窑洞”深得多,顶上用钢架支撑着,布满了走线和简易灯座,此刻都熄着。
在手电光扫过的时候,景象一下子显现出来:
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蓝色塑料桶沿洞壁整齐排开,中间是几张用水泥砖垒起来的操作台,上面摆着玻璃反应釜、不锈钢锅、温度计、搅拌器,旁边有抽风管道直通山壁。地上摆着几只盛满不明液体的盆,液面上飘着细小的结晶。
七八个穿着一次性防护服的人正各自在不同的工位忙碌,被突然的黑暗和大门的破开吓懵了。
“警察!不许动!”
沈听澜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有一种金属般冷硬的回声。
手电灯光一晃,照得那些人眼睛眯起本能往后缩。
有两个人下意识要往反应台下面摸什么,被特警稳稳一脚踢翻在地。
“手抱头!蹲下!”姜临一边冲,一边抡着防爆盾把最近的一个人撞到墙上。
有人想翻身就跑,朝洞里更深处冲去。
“后门!”沈低吼。
后山口埋伏的裴征立刻看见那铁皮和石板猛地鼓了一下,像被里面什么撞了一下。
下一秒,一个黑影从里头撞出半身,还没来得及往外钻,就被早已等在那儿的特警一脚踹回去,随后铁皮被人一把按回去,手铐“咔”的一声锁在那人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