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边城的雾还压在半山腰,像一块湿布扣在天上。
中队会议室里,窗户半开着,湿气顺着缝往里钻,白板上昨晚画的河道线还没擦干,红笔的痕迹在潮气里微微晕开。
“河这边先按下。”姜临一根手指在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末端点了一下,又往上游方向画了个小圈,“换个口。”
“老张。”她抬头。
老张一边啃馒头一边擦嘴,含混应了一声:“在。”
“你说过,”姜临道,“以前有几趟货,从河上上来之后,不走城里,直接上山。”
“嗯。”老张点头,“从小湾子那边上岸,扛上堤后,往右手走,有一条进山的小路。”
“车开不上去,人扛,先扛到半山腰,有村子在那里接。”
“村名?”沈听澜问。
“石岭村。”老张说。
“我们以前查过。”姜临插话,“贫困村,地薄,人跑得差不多,只剩老小。”
“可问题是——”她抬手在另一张地图上圈了一圈石岭村周边,“这两年新房子很多。”
“帐对不上。”
“上头的扶贫款?”裴征问。
“扶贫款哪有这么大力气。”姜临冷笑,“我们市里那么多穷地方,凭什么砸在这儿?”
“你们之前进去过?”沈问。
“进过。”姜临说,“以‘禁毒宣传进乡村’的名义。”
“村长热情得很,端茶倒水,还拉着我们合影。”
“然后问谁出去打工,全是一个口径——‘在城里工地’。”
“具体哪家工地?”沈问。
“问不出。”姜临道,“越问越糊涂。”
“你那时候没往制毒点想?”裴征挑眉。
“想到也白搭。”姜临耸肩,“没有实锤。”
“再说我那会儿人手少,河上山里两头跑,盯不过来。”
“现在你们来了嘛。”她拿起铅笔,在石岭村旁边写了两个字,“再看一次。”
·
九点多,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市区。
前面是姜临那辆绿色吉普,后面跟着一辆挂着边城车牌的普通皮卡,车斗里压着几只印着“禁毒宣传”“防毒拒毒从我做起”的折叠展板,看起来就是一行来搞“宣传教育”的。
“这牌子你们还真舍得用。”裴征坐在皮卡副驾,看着后视镜里的那几只展板,“上次去学校也是用这套。”
“上面最爱看这种。”姜临从对讲机那头懒洋洋回,“拍照片好看。”
“你们省厅不是也整天挂条幅?”
“差不多。”裴征承认,“区别是你们这边条幅可能被山风吹走。”
皮卡后排,苏白抱着一个摄像机,时不时探出头往外拍。
“你这是?”沈听澜问。
“许记者拜托的。”苏白老实,“她说以后要做个‘禁毒纪录片’,让我顺便多拍点素材。”
“你有时间还帮人兼职摄像?”裴征瞪他。
“我顺便嘛。”苏白缩了缩脖子,“反正手闲着。”
“别乱拍。”姜临在前车里说,“山里人不爱镜头。”
“你要真拍到不该拍的东西——”她顿了一下,“你自己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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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市区,路面开始变窄,水泥路被压得有些裂,边缘的土在雨水冲刷下塌出一道道豁口。
车一拐上山路,视野就被绿压住了。
山坡陡,树长得密,杂草从路边探进来,刮着车身发出“刷刷”的声音。转弯处没护栏,下面是雾蒙蒙的一大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边城有多少这样的路?”裴征问。
“你走不过来的那么多。”老张坐在吉普副驾,手臂肘在车窗上,抽着烟,“这还是好走的。”
“再往里,有那种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错车要先下人祈祷的。”
“谢邀,不去。”苏白在后车小声说。
“你现在去的是‘初级版’。”温止靠着窗口,目光落在山坡下一条细细的溪流上,“十年前那会儿,很多路连水泥都没有。”
“山里人想出去,要先翻两座山,再过一条河。”
“现在好一点了。”
“是啊。”老张笑,“现在人家货都能从山上往外运了。”
沈听澜没接话,她手搭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敲着车门,心思飞了一瞬,落在十年前父亲卷宗上那句“追踪至山中,遇伏”。
“石岭村快到了。”姜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前面还有三公里土路,大家把安全带系紧。”
车速放慢,轮胎压上坑洼不平的土路,整个车身开始微微颠簸。
再往前,路旁不时有散养的鸡鸭惊慌地往田里窜,几个放牛的老人站在田埂上,扯着绳子呆呆看车。
“他们见多了。”老张说,“这两年进村的车,不少。”
“什么车?”沈问。
“建材车、小面包车。”老张说,“还有那种看起来很破、其实发动机声不对劲的破皮卡。”
“我看见几回,都往村里那个老校舍那边去。”
“校舍?”温止抬眼,“村里还有学校?”
“以前有。”老张说,“后来不上学的人多,合并了。”
“现在那块地空着?”温止问。
“空着。”
“那就重点看。”她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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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岭村的牌子立在一段略宽一点的路口,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牌,上面写着“石岭村欢迎您”,旁边还刷着“精准扶贫”四个红字。
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树下立着几张石凳,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雾气,脚边围着几只土狗。看见车来了,狗先站起来汪汪叫,人慢半拍,抬眼瞅一眼,又慢吞吞低头。
“别直接开进村中心。”姜临在前车里说,“先停在村口。”
两辆车在村牌旁停下。
“流程。”姜临下车,朝众人招手,“先去找村长,打个招呼。”
“名义上,我们来做‘禁毒宣传’和‘入户走访’。”
“真的呢?”裴征挑眉。
“真的也走访。”姜临说,“你们省城来的,多看看山里人怎么活的。”
“有时候看明白他们怎么活,才知道他们凭什么敢跟你拼命。”
·
村路是泥路,雨水冲出一道道沟,稍不留神脚就能陷进去。
路两边的房子新旧参半。旧的是夯土墙,顶上盖青瓦,门框歪歪斜斜;新的是水泥打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着艳丽的瓷砖,有的院子里还停着摩托车,门口晾着几件光鲜的运动服。
“扶贫建房?”裴征压低声音。
“我查过。”姜临道,“这村一年能拿到的补助,撑死能盖两三栋。”
“可你数数。”
他真的数了数,短短一条巷子里,就有七八栋新楼。
“山里赌钱?”他猜。
“赌不出来这么多楼。”老张说,“赌得凶的那几家,现在都窝在镇上兑门面呢。”
“你们猜什么都没用。”姜临道,“等会儿问。”
走到一户新楼门口,门上贴着还没撕掉的“乔迁之喜”红纸,侧面墙上刷着“脱贫攻坚示范户”。
“示范……”裴征轻声,“示范怎么洗钱吗?”
屋里有人出来,是个五十多岁、戴着一顶旧军帽的男人,穿着件打补丁的外套,脚上拖着一双塑料拖鞋。
“找谁?”他狐疑地看着这一群外地人。
“我们是市局缉毒中队的。”姜临亮了证件,又把后面那块印着“禁毒宣传进乡村”的展板往前一推,“顺便做个宣传。”
“村长在家吗?”
“在。”男人挠挠头,“我就是。”
“……”
几个人沉默了一秒。
“那太巧了。”裴征笑,“刚下车就撞领导。”
“啥领导,我就是看管这块地的人。”村长有点局促,却也看得出习惯跟外人打交道,笑得很快,“城里来的,快进屋坐。”
屋里很亮,客厅铺着地砖,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沙发是那种城里家具城里的常见款,茶几上的玻璃被擦得很干净。
跟外面那些还在烧柴火的老屋比,这一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村里条件不错。”裴征评。
“好啥。”村长摆手,“穷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给他们倒水:“这几年是好一点,娃儿们出去打工,多少往家里寄点。”
“都去哪儿打工?”姜临随口问。
“城里啊。”村长说,“做工地,送外卖,跑车……”
“哪个城?”
“就……城里。”村长笑笑,眼神略闪,“反正不是在家。”
“具体哪个工地?”沈听澜插话,语气不重,“哪家公司?你记得吗?”
村长挠挠头,笑得有点尴尬:“这我哪里晓得嘛。”
“我们这山里人,不识字。”
“娃儿们说在工地,我们就信。”
“我们这里最近是不是有外地车常来?”姜临问,“比如拉建材的,拉药品的。”
“扶贫嘛。”村长笑,“上面给我们修路修房子的材料,都要车拉。”
“我们山路又不好走,车来一趟不容易。”
“你们看,这两年路不是修宽了些?”
他说着,指了指外面那条裂了缝但确实比更里边宽一点的水泥路。
“那药品呢?”温止忽然问。
村长愣了一下:“药?”
“村里老人多,孩子多,生病怎么办?”温止语气淡淡,“最近这半年,是不是有人给你们送过‘扶贫药箱’?”
“有,有。”村长眼睛一亮,“县里卫生院的人,说是给我们送的。”
“说山里看病不方便,给我们送点药。”
“药现在在哪?”沈问。
“在卫生室。”村长说,“村医那儿。”
“我们等会过去看看。”姜临道。
“看看有没有过期药。”裴征笑,“顺便给你们讲讲‘毒品跟药的区别’。”
“好,好。”村长连连点头,脸上挂着那种有外人来就觉得“沾光”的笑。
只是他笑着笑着,眼神不自觉瞟向窗外,一闪而过。
温止注意到这一点,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村口那棵樟树后,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缓缓从土路上开进来,又很快转向另一条偏僻的小路,车身一晃,消失在一片新房子后面。
车底边缘有一截焊得不太利索的新铁板,颜色比车身底盘稍亮。
“你们这村里也有人买不起好车,买这种旧的?”裴征假装随意,“刚才那辆,看起来年纪不小。”
“那是……外面来的。”村长解释得有点急,“货车,送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