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雾没散。
边城的天像一锅没揭盖的水,灰白一整片。市局后院潮气重得厉害,地上昨夜留下的泥印还没干,踩上去能听见“咯吱”一声。
缉毒中队的会议室里,灯亮着,空气里有刚泡开的速溶咖啡味。
白板上是一条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河道线,弯弯曲曲绕着几处红圈。昨晚老张指的那个“小凹湾”和砖厂,被姜临用红色马克笔狠狠圈了好几道,圈得纸都快破了。
“先说结论。”姜临把笔往白板上一插,“昨晚那条无灯船,不是临时起意。”
“你看这几笔时间点。”她把几张打印出来的账目一摊,指尖在几行日期上点,“边城几个小店——烟酒行、小五金铺、修车摊,在同一天晚上收了几笔小额转账。”
“金额不大,一两千到一万。”
“备注写的是‘货到’。”
“跟河道监控上的那条船时间对上?”沈听澜问。
“对得上。”温止说。
她坐在一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来回转。
昨晚回城之后,她用姜临给的内部账号,先调了河道两头的监控,再找技术组借了水警那边的记录。
“这条船从下游某个小码头出来。”她说,“二十分钟后到小凹湾,停了四分半。”
“再过三十分钟,城里这几家收款。”
“钱都从同一个上游账户拆出来。”
“上游是谁?”裴征问。
“壳公司。”温止说,“挂在省城的一个建材公司名下。”
“昨天韩东请陈阳喝咖啡的那一家公司。”
茶杯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圈。
线像是一根根细线,慢慢在不同的点之间缠起来,露出一点轮廓。
“所以这条线可以确定——”沈听澜说,“货从下游某个码头上来,通过小凹湾接驳,暂存在砖厂一带,最后进城。”
“然后由这些小店向下分。”
“嗯。”姜临点头,“昨晚只看了个壳。”
“想看里面的肉——”她抬头看向众人,“得抓一次现行。”
“今晚?”苏白忍不住问。
“看你们省城来的意思。”姜临说。
“我可以调更多监控,看那条船是不是天天走。”温止道,“不过从昨晚水流速度和航程时间算,他们不太可能每天都跑。”
“太显眼。”
“那就赌。”裴征笑,“黑吃黑的这种事,我们干惯了。”
“不是黑吃黑。”沈听澜说,“是堵一条暗道。”
她视线扫过白板,快速做着决断:“水警那边协调两条小艇,一条在凹湾上游,一条在下游。”
“老张带路,姜队和我各领一组。”
“上游截船,下游包抄,岸上再布一圈。”
她顿了一下:“原则——先看人,再看货。”
“人能抓活的,尽量抓活。”
“货?”姜临问。
“能完整扣下,就扣。”沈说,“留样本,剩下封存。”
“行。”姜临把笔在桌上一敲,“我去水警那边借船。”
“你们省城来的,”她看了眼几人,“下午先睡两小时。”
“晚上,别掉水里。”
·
下午,市局后院靠近边门的那间小办公室临时被清空,摆了几张折叠床。
苏白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昨晚那条黑水线和小凹湾里的那团影子。
“紧张?”裴征躺在旁边床上,枕着胳膊,眯着眼。
“有点。”苏白老实,“我怕到时候手抖。”
“手抖就多练。”裴征说,“山里人常说,走夜路走多了,鬼也不怕。”
“你们边城有鬼吗?”苏白转头问。
门口有人淡淡插了一句:“有。”
两人同时抬眼。
温止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罐不知道谁塞给她的功能饮料,扣着易拉环,没开。
“你怎么不睡?”裴征问。
“我白天睡不着。”她说。
“那你晚上别打瞌睡。”裴征打趣。
温止没接话,只走进来,在窗边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
光从窄窄的窗户缝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窝那截阴影拉得更深,手腕上那圈冷冷的金属环映出一点暗光。
“你们都戴着那东西。”她忽然说。
“嗯。”苏白举了举自己的,“队长说怕我掉山沟里。”
“她说得对。”温止轻声,“这地方,不戴点什么,掉下去都没人找到。”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环:“十年前,要是有这个,我可能走不出边城。”
“那你还回来?”苏白脱口而出。
“回来是为了不让别人再走那条路。”她说,“不然你们队长非得一个人往里跳。”
裴征笑:“她是那种会一个人往里跳的性格。”
“嗯。”温止点头,“跟她爸一样。”
说完,她站起来,把易拉罐放在窗台上:“你们睡吧。”
“我要去机房借数据。”
“晚上动手,”她侧头,“希望这次——风不要跑在我们前面。”
·
傍晚,河边起了风。
小湾子附近的堤坝被暮色吞没了一半,只有几处早早亮起的路灯在雾里打散成一圈圈虚影。
水警的两艘小艇藏在上游一段更凹进去的河湾里,帆布盖着,远远看去只是一堆乱石。
沈听澜、姜临、老张、裴征、苏白,各自带着几名本地警员,分散在不同的隐蔽点。
耳麦里是短促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语:
“——一号就位。”
“——二号就位。”
“——水面组准备完毕。”
“——通讯测试,三号收到请回答。”
“……收到。”沈听澜低声。
她蹲在堤内侧的草丛里,脚下是湿泥,手里握着那支她熟到不能再熟的手枪,指尖按在保险上,整个人像一块被绷紧的石头。
夜色再次把河道染黑。
上游隐约传来发动机的低鸣。
“有动静。”水警那边在耳麦里压低声音,“一艘船从下游往上走,速度不快。”
“看灯。”姜临问。
“有灯,打得低。”
“继续观察。”沈听澜说,“不要提前靠近。”
几分钟后,老张忽然低声“啧”了一下:“是昨晚那条。”
“确认?”姜临问。
“船头刮花的那道漆,我认得。”老张说,“昨晚靠石头蹭了一下。”
“这船今天没补。”
“行动按原计划。”沈听澜道,“一组水面截停,二组封凹湾,两分钟内完成控制。”
“记住——先人,后货。”
“收到。”
水面组那边传来轻微的水声,小艇悄无声息地滑出藏身处,灯全关着,只凭舵手对这段水域的熟悉,慢慢靠近航道。
无灯船靠近小凹湾时,果然又像昨晚一样,几乎擦着岸边石头过去。
“现在你们说的那个浅滩,我都快背下来了。”裴征在耳麦里压低声音,“人精都不敢这么贴。”
“今晚他要是不贴,”姜临说,“说明他闻到味了。”
话音未落,无灯船忽然一个幅度不大的偏舵——没有再紧贴内侧石岸,而是往河心偏出了一点。
“操。”老张骂了一句,“他变道了。”
“别慌。”沈听澜道,“水面组提前一百米截停。”
“上游小艇,注意安全距离。”
河面上,水警的小艇像一条暗鱼一样滑出,悄悄绕到了无灯船前方的航道上。
就在距离缩小到五十米左右时,无灯船的船尾忽然冒出一团更亮的火花——
发动机轰鸣声陡然抬高一截,船头往旁边一撇,像条受惊的鱼,猛地加速,往对岸那片黑影里冲去!
“他跑了!”水面组同志在耳麦里低吼,“发动机提前提速,我们拦不住!”
“追!”姜临厉声,“下游小艇全速追击,上游艇不要硬碰——注意水下暗礁!”
河面一片混乱,黑水里几道影子交错,小艇吃水浅,发动机马力有限,一时半会儿追不上那条突然疯了一样的无灯船。
岸上这边,小凹湾草丛后原本埋伏的几个人都绷紧了。
——按照原计划,此刻正该是船靠岸、上面的人接驳货的时机。
可是这一次,岸上一个人影都没出现。
“岸上虚晃,水上一跑。”裴征冷笑,“这不是闻到味,是有人告诉他——我们来。”
“别急着下结论。”沈听澜说,“继续观察。”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片暗影里,指节微微发白。
几分钟后,无灯船已经彻底冲出他们原本计划的行动范围,往对岸一片更复杂的水域冲去,那里水警小艇不熟,追过去很危险。
“不要再追了。”沈听澜冷声,“记航向、记时间,先回撤。”
“今天的主要目标——看有没有人上岸。”
时间一点点过去,耳麦里只剩呼吸声和偶尔几句报告。
小凹湾那片草丛和废砖厂方向,始终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空了。”姜临说。
“他们今晚根本没打算靠岸。”
“回撤。”沈听澜下命令,“岸上各组集合。”
·
堤内侧一处略开阔的空地上,几组人合拢。
有人带着泥,有人手上沾了水,水警那边两个同志脸都冻白了,还在喘气。